何知章那份密报，临渊没有批，也没有发。他让人原样收进暗匣，匣子推到案角，像收起一封还没到日子的信。
「不动？」钱无庸侧身相问。
「不动。」临渊道，「他们费这么大心思串，朕把线一剪，反而干净了。让它长。」
钱无庸把这话琢磨了一路。回户部的当夜，他给三条线各加了一倍的人：北线盯孟府的门房，东线盯郑家的码头，南线盯运河上每一处过闸的口子。他不知道陛下要等多久，只知道陛下说过——账要留着。
半月后，第一批回音进了各府的书房。
临渊那句「造干净册的旧账一笔不追」，在世家的圈子里滚了半个月，滚出了三种人。
第一种，交了。三州之外，又有两家重造田册送进户部，册子做得规规矩矩，钱无庸照单收下，一个字不问。
第二种，观望。册子没交，帖子倒是递了几回，话说得滴水不漏——祖产繁多，容各家慢慢理清。理清二字，一理能理三年。
试探还带着钩。有一家递册子来，十页里故意错九页，错处全在明面上，一眼就能挑出来——户部若是照单驳回，他们转头便说朝廷欺人；若是不驳，往后真册上多出来那几笔，也就顺水推舟地过了。
钱无庸看穿了，没拆穿。他把那本册子单独收档，封皮上贴了张小签：戏册。
「跟做戏的人讲真账，费口水。」他对手下的主事说，「先记账，后头再算。」
第三种，最沉得住气，也最狠。他们不交册，也不递帖，各家的二管事和族中子弟，一批一批往京外走。走的路子各有各的说法：省亲的，进香的，贩货的，连给老人迁坟的都有。可他们去的地方，来回来去就那么几处——潞安，北边的封地，还有几处望楼下不去笔的庄子。
月底，南线截了第一封能拆开看的信。
信是两户人家之间往来的家书，话说得极淡。淡得只有一句扎眼：
「田册的亏空，露的是明面上的账；真正要我等的命，是那位新君手里的法子。法子一日不废，交一千本册子，也是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临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提笔在法子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们躲的地方，朕的法子够不着。」钱无庸压低了声，「一条鞭管官管税，管不到北边的封地。几位郡王的庄田，账面从来是另一套算法。」
「另一套算法。」临渊把信搁下，「细说。」
「封地内不加赋，只收庄租。庄租不进国库，进郡王的私库，户部无册可查。」钱无庸缓了口气，「先帝在时，这是恩养宗室的体面。到今日，这份体面，就是世家的最后一堵墙——墙后面有人，有人就有牌。」
隔了两日，东线的牌子也到了。郑家的船队这回没装药材，装的是人——潞安府衙那位收过孟家银子的佐贰官，连同家眷，夜里上了船，往北去了封地地界。
同一天，兵线的探报也递进来了。几位郡王的庄子，入冬之后添丁添得蹊跷：说是庄户，来的却多是青壮，吃粮的名册比种地的田亩多出三倍不止。庄子外围，猎户比往年多了四成，猎户的弓，是军中的制式。
临渊听完，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
「世家出银子，郡王出地，漏网的官出人。」他说，「这是一张网。何卿，北边替朕看紧了。」
何知章躬身：「北线三日前已报——有生面孔入了潞安以北的庄子，自称是贩皮货的。带路的人，是宫变那夜守过西华门的旧校尉。」
十一月初，北线的东西到了。不是信，是一页檄文的抄底。
抄底是何知章的人从一个皮货商的夹层里抠出来的。檄文不长，字却写得漂亮，通篇一个意思：新君之政，考成锢官，鞭法夺产，田亩清丈断人根骨，此欲绝天下世家根基也。凡我同气，当共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