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三道横纹,末梢带一个钩。
临渊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
他见过。旧年查抄城南旧府的时候,库房的账册封皮上,就有这个钩。当年那个画钩夹账册的人,早没了;账册烧了一批,封了一批,钩,就跟着埋了两年。如今它从北边的庄子底下爬出来,爬到了檄文的末尾,爬到了三十几家的密信上。
「城南旧府的人,跟世家搭上了。」他把抄底递给钱无庸,「这两拨人,原本是走不到一路的——一个图财,一个图命。如今考成断财,清丈催命,走得到一路了。」
钱无庸接过来看了两眼,眉头拧紧:「陛下,檄文比银子难办。银子有账可查,檄文没有账——它在人心里走。今日北边一张,明日南边就能冒出十张。抄是抄不尽的。」
「不抄。」临渊道。
他踱到舆图前,指着潞安以北:「檄文往哪儿走,人往哪儿聚,庄子备了多少粮,何知章的册子上,比他们自家的账房记得还全。他们在暗处传檄,朕在亮处听着——听,也是一种拿捏。」
「传给朕听?」
「传给天下听。」临渊转过身,「朕要让每一户交了干净册的人家都看见:反朕的人是谁,他们造的什么谣,朕的兵在哪儿。朕不拦,也不揭——拦,拦不住人心;揭,打草惊蛇。等他们把话说尽、把人聚齐——」
他抬手,在舆图上那片庄子所在的位置,轻轻一按。
「朕的印,就落在那儿。」
钱无庸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回过味来:「陛下不是在等他们反。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等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明处来。」
「正是。」临渊答,「世家最硬的骨头,从来不在田里,在理字上。朕清丈,他们喊夺产;朕鞭法,他们喊苛政。朕不接这两个字,朕等他们把最后一个理字也丢了——起兵那日,他们就不是清流遗老,是反贼。」
这番话,隔日谢知微也听了一遍。他听完,先问的是:「陛下打算等到几时?」
「等到他们粮齐、人齐、话齐。」
「那臣提醒一句。」谢知微收了茶盏,「齐字最难等。北边的庄子粮可以有,人可以有,缺的是把三家拧成一股绳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冒头,节令就不由陛下定了。臣的意思——册子照记,兵,也该暗里往前挪了。」
临渊沉吟半晌,点头:「挪。调防的文书照旧走兵部,添的人手,算在冬操里。」
钱无庸长揖到地,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快。
当夜,暗匣又添了一份东西。
不是北线的报,是一封直接送进宫门的信。没有落款,没有名帖,封口的火漆上,压着一片极薄的叶子——北地冬天不落叶,这种叶子,南边才有。
信只有一行字:
「新君欲绝我等根基,当共讨之。」
临渊捏着那片薄叶,就着烛光看了半晌。北线的檄文,他早看过;这一行字,与檄文末句一字不差。差的只是这一封,不走皮货商,不走运河,走的是宫门——有人,把这封信送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要么是粗心。」他对着烛火自语,「要么是有人想让朕看见。」
烛芯结花,爆了一声轻响。临渊把信原样折好,放进暗匣,匣子推回案角——跟上一份密报,摞在了一处。
「急什么。」他吹熄一盏灯,「你先串你的。等朕把你这封信,连人带名,一封一封对上号——再开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