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序的手，是孟家的。」钱无庸这回也到了，他把一张单子摆在案上，「问兵册的条子，从潞安走北线；问考课的，从通州走南线。两条线一晚到，早晚不差两个时辰。能这么递话的，北边只有孟家还剩这样的手脚——他们家二管事，前年就在潞安置下了腿。」
「他们把周直，当成了库房。」临渊打了个比方，「进门前先掸灰，取东西先分类。」
「分类取的最急的一件，」钱无庸指着单子末行，「是清丈的尾账。幽州还有四万亩悬田没定籍，世家惦记的，就是这四万亩——册子要是落定，这四万亩就再没有翻回来的日子。」
「那就给他们看。」临渊拍板，「让周直漏一点——漏给他们一个数，比真数小两成，落册的日子，比真日子晚十天。」
谢知微抬眼：「陛下要等他们动手？」
「朕要等他们先伸手。」临渊按住那张单子，「悬田落定之前，那四万亩在他们眼里还是活的。谁伸手来动它——托谁的帖子，走谁的门路，递谁的条子——一笔一笔，都会记到周直这条线上来。朕不清点这四万亩，朕清点伸过来的手。」
钱无庸把单子收回去，长揖：「臣这就去安排幽州那边的册子，虚位以待。」
不出十日，剧本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幽州悬田『晚十天落册』的消息刚漏出去，通州道台衙门就收到一封从京城转去的请托——托情的人用的是孟家的名帖，请的却是个七品转运司主事，请他把『几块祖田的定籍』缓一缓。帖子递错了人，又急急补了一份到户部。
「递错了还敢补，」钱无庸看着抄来的帖子，「说明这条门路，他们走惯了——错一次，不过是换一扇门。」
何知章的线跟着帖子走：孟家名帖、转运司的回函、户部收帖的主事、连同周直线上那封改数的条子，四处笔迹，五处印押，前后七天的手脚，在何知章的册子上连成了一条线。
临渊把这条线看了三遍，拿笔在线末添了一个日子——腊月初七。
「这是什么日子。」谢知微开口问。
「悬田落册的日子。」临渊吐出这八个字，「也是他们计算好动手的日子。朕把它照原样，留在周直能看见的地方。」
「照原样留？那四万亩，他们就真的等不到了。」
「等不到，才好。」临渊收笔入架，「他们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建立在『册子晚十天』上。朕只要把落册的日子往前挪——挪到腊月初七之前——他们备好的那一步，就踩了个空。踩空的人才会急，急了，就会把后手亮出来。朕要的就是他们的后手。」
谢知微对着那个日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这一笑，是从进御书房以来头一回。
夜深了，钱无庸告退，御书房里剩下谢知微一人。
「陛下，臣有一问。」他把扇子收进袖里，「这局棋，从炭篓起到今日，一共动了几个人？」
「周直、郑家货栈的账房、孟家二管事、转运司主事、户部收帖的——五个。」临渊屈指数完，「朕一个没动，只是让消息自己走。」
「对。」谢知微颔首又摇头，「臣昨夜把这一路又想了一遍。世人做反间，是买通一个人，偷一份底档。陛下这个，是养一条线，让对面自己把人、把路、把日子，一样一样吐出来。臣办过几年差，自问设局的本事还有几分——」
他朝御座拱手，这一揖比平日深。
「陛下这一手，臣今夜想明白了。陛下这招，比臣还阴。」
临渊没接话。他把案上那张写着五个名字的纸拿起来，就着烛火，慢慢折成小小的一方，收进袖中。
「阴的还在后头。」临渊自问自答，「他们备了后手，朕也备了一手——兵部那份调防的文书，该走第二站了。」
烛芯「噼」地炸开一星灯花。窗外更鼓敲过三响，腊月的风，已经绕着宫墙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