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下水第十五日,鱼来了。
何知章的线报递进御书房:郑家的南货铺子换了伙计,新来的那个,不爱看货,爱看账。铺子后堂添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北边的信匣——潞安庄子里的人,开始往这条线上递条子了。
递的头一条,是个问句。问的不是银子,不是田,是:宫里最近,都在议什么。
临渊把线报看完,笑了:「他们开始问话了。问的还不是要紧话——是在试周直这条线,到底活不活。」
「回得越平常,他们越信。」谢知微递话接得快,「臣拟了几条回话,陛下过目。」
案上摊着三张纸条,是谢知微替周直拟的『回话』。
头一条,是往轻里回:宫里议的是河工,春汛前要修的堤段,户部在算银子。第二条,往实里带一句:吏部年后要考课京官,考功司在造册。第三条,最短——陛下近来批折子,常到三更。
「三条里,头一条是真话,第二条是半真——考课确有其事,日子是臣编的。第三条,也是真的。」谢知微把纸条推过去,「真话里掺一个错日子,他们照着日子去备,备了个空,只会疑自己消息走漏得晚,不会疑线。」
临渊逐条看过去,看到第二条,停住:「为什么错日子要挑在吏部头上?」
「因为吏部的日子,最容易『漏』。」谢知微不紧不慢,「考功司造册,日子本来就在周直手里——他漏出去,顺理成章,旁人查不到破绽。而且这一漏,是往他手心里塞东西:让他们看见,周直能给的,比炭篓里那两笔田亩数值钱。」
「鱼饵换大的了。」
「鱼大了,线才紧。」谢知微说完这句,抬眼看了看御座,「紧了,才看得清水底下那几条,都是谁。」
三日后,考课的日子从周直手里『漏』了出去。漏的手法干净——誊录归档时多留了一页草底,来抄档的人是吏部一个书办,书办的舅兄,在郑家货栈当账房。
周直做完这一切,在衙门里坐到天黑。
何知章的人记下了他这一晚:灯亮着,人没动,晚饭没叫。掌灯的老吏来添了两回油,第二回进去时,看见周主事对着账册出神,一支笔在手里转,转了半炷香,一笔没落。
线报送进宫,临渊看了很久。
「他在怕。」
「怕是好事。」谢知微声音放缓,「头一回真往对面递东西的人,都这样——夜长,饭少,笔转。真到哪一天他递完倒头就睡,那才要提防:那不是不怕了,是他给自己把理讲圆了。」
「讲圆了,会怎样。」
「人一旦把理讲圆,就只剩一个念头——往下做,做到没人再翻旧账。」谢知微展开折扇,扇面上空无一字,「所以眼下这段日子最要紧。他的理还没圆,陛下的话,还递得进他心里去。臣请陛下,这时候多赏他一样东西。」
「赏什么。」
「赏信任。」谢知微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越是在他两头掂的时候,陛下越要让他觉得,圣心里他立得住。人最舍不得的,不是没得到的路,是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他往对面走了一半,回头路要是还热着,他就一直会在两半之间,挪来挪去。」
临渊听完,没有立刻应。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两跳。
「准。」他说,「考课造册的事,朕再多给他一样——各部考语的底稿,也经他的手。」
半信喂下去,第十天,对面交了底。
北边递来的条子不再问『议什么』了,改问人:陛下身边,如今谁主考课,谁掌兵册,谁管着清丈的尾账。一条一条,问得又细又省——省得像背后有人替他们把问题排好了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