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份边报，同日到的京。
按旧的规矩，边报一日一至，急报才加送。七份挤在一天，礼部的书吏先慌了，捧着文书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一句「呈上去」。
临渊把七份铺在案上，按地界从东到西排开。雁回、宣府、独石、万全，一路排到最西头的三处小堡。
七份报，说的是一件事，也都不是急事：
口外的马市停了，粟特人的商队原路退回，人货都在关外候着；
宣府北面的商路封了两处，报上说「有匪」，可封的路正是两条最好走的水草地；
七处粮仓往外运粮，粮车二百四十辆，一路往南；三处废了十几年的烽燧，有人在翻修，报上说「有商旅夜宿，恐生火患」。
头一份报上，雁回镇守将还写了一句多余的话：「边市既停，镇上古玩铺子倒热闹起来，胡商收旧甲旧刀，出价高。」这句写在末尾，像是随手添的。
这七份报，字迹各不相同：宣府那份是守将亲笔，字大，写得急；三处小堡的报是书吏代笔，一笔一画，把「恐生火患」四个字圈了双重；最西头那一份最短，只有九行，末尾按了个指印，没有印泥——是随手用血按的。
没有一份写着「敌军犯边」。
可七份报上，每一份末尾那半行小字，都写着一样的东西：北面斥候三倍，昼夜不撤。
当夜，卫铮进殿。
他手里没有文书。他把那七份报在案上又看了一遍，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遍，才把头一抬。
「陛下，这七份东西，拆开看，一份都不算事。」
「合起来呢。」
「合起来，是有人要动了。」卫铮的声音很低，「动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是在动。所以拆成七件事，一件一件慢慢递。马市停，可以说是行情；粮车走，可以说是调济；烽燧翻修，可以说是防秋。七件事凑在一处，才看得出是一件事。」
临渊没有应这一句。他把最西头那份小堡的报抽出来，看了两遍。
「你说三处烽燧，修的是哪三处。」
「独石口北三十里的老墩，万全右卫的西墩，还有一处，报上没写名，只说『极西废墩』。」卫铮顿了一下，「这一处最要紧。那墩子是前朝修的，废了四十来年，位置上，正卡着从北境到商路尽头的一条水草地。」
「修燧子，是防人。」
「是防人。」卫铮说，「可修的那一边，是北境自己。」
他又从袖里取出一张自己画的条陈，摊在案上。上面写着三条，都是他这几日盯着看出来的。
一，雁回镇北面巡骑，三日之内由三十骑增到九十骑，昼出夜归，路线固定，日日走同一道。
二，宣府三处草料场同时收草，收的是去年陈草，不是新草。
三，北境往商路尽头运的头一批货，铁价不高，货主却肯贴人工押送——只有一种铁值得这么运：箭镞料。
「这三件事，属下不敢写进边报。」他说，「写进去，四镇就得动。」
照旧的两条，他只写了这一条半。
「属下的意思，先看。
第二日朝上，是吵。
吵的不是要不要备战——备是必然的。吵的是怎么备。
主战的说，边军二十日之内可集结七万，趁其未动，先夺三处口子；另有三个武将请调西平郡的驻军北上，说兵贵先手。
主守的说，停战之约立在半年前，六百万两的价码给了，如今无凭无据先动兵，是给对面递由头——这话是钱无庸说的。他说完自己也知道不讨喜，还是说了。
钱无庸出列的时候，报了一串数：四镇点兵，一人一月的口粮、草料、犒赏，合银十一万两；若真调西平郡的兵北上，一趟走两个月，光脚钱就是六万。他说完这一串，殿上有一半的人脸色变了。
「臣不是不肯花钱。」他说，「臣是说，这钱花出去，得换回来一样东西。现在对面七件事都递到脸上了，我们连他要什么都还不知道。这钱要是先花，花在探清楚他那三件事之后，一文都不亏；花在现在，就是买了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