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血之后,御书房里没有人再开口。
临渊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谢知微接了,先道了谢,才低头去擦。他擦得很仔细,先擦嘴角,再擦指缝,擦完把帕子叠成四方,搁在自己的膝上,没有还。
「这帕子,臣弄脏了。」他说,「臣洗了再还。」
「不必还。」
临渊没有坐下。他站在案边,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老臣。
灯照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比上个月又多了些,手背上几块斑,一块一块,像旧纸上的水渍。这半年,这双手替他算过多少账,他自己都数不清。今夜这双手在抖,抖得按不住一只铜片,抖得连那方帕子都叠了三回才叠齐。
「太医不能叫。」临渊的嗓子放低了些,「朕依你。可有一件事,朕不依。」
谢知微没有动,只抬了抬眼皮。
「旧契给朕。」临渊伸出手,「铜片也留下。旧册朕收进内库,明日就封。你从今夜起,不许再碰这些东西。」
案上那三样东西还在原处。谢知微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那只伸着的手,没有动。
「陛下。」
「朕在。」
「臣不接这道旨。」
殿里的灯芯爆了一声。临渊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来。他这半年听过无数次「臣遵旨」,头一回听见这四个字。
「你说什么。」
「臣不接。」谢知微把膝上那方帕子轻轻放在一边,然后扶着案沿,慢慢跪正了。他跪得很稳,脊背挺直,两手平放在膝头,像从前每一个上朝的日子,「陛下要收,臣拦不住。可臣要请陛下听臣把话说完,说完之后,陛下再收。」
临渊没有应声。他也没有叫人把谢知微扶起来。灯在两个人中间烧着,火苗细长,一动一动。
他忽然想起这半年,这个老头跪过多少回。谢恩跪,请罪跪,议事争到急处也跪,跪完了照样该说什么说什么。他一直觉得,这老头的膝盖比他这个皇帝的脾气还硬。
「说。」
「臣今年六十三。」谢知微说这话时,声调平得没有起伏,「臣家里没有亲眷,没有田产,这条命,本来是三年前就该没了的。」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一声压下去的咳。
「是陛下把臣从那口井边上拉回来的。陛下记不记得,那年冬天,臣在前朝旧档房里烧纸,烧到手都黑了。陛下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先生,屋里冷。」
临渊记得。那年他刚登基,满宫的人都怕他,见了他先低头,只有这个老头子,在烧档房里把手伸进火里,像不知道疼。
他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早就不想活了。后来他问过一句为什么烧,谢知微答:旧账不清,新账立不住。他那时没听懂,此刻忽然懂了——这老头一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不清的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清楚,哪怕烧的是自己的手。
「臣这条命,从那天起就是陛下的。」谢知微说得很平,「陛下要收,随时收。可陛下今夜要收的,不是臣的命,是臣的眼睛。」
他把那本旧册往身前挪了挪,手掌覆在封皮上,像按着一件活物。
「账上写着七千三百多个号,每一个号后头,都填着两个字:外面。」他说,「臣看见的不只是字。臣看见的是那七千三百个人,一个一个从这世上被划掉,划得干干净净,连个念想都不剩。」
他的手掌在封皮上按得更实了些。
「陛下,臣这一辈子替朝廷对账,账对不上,臣夜里睡不着。如今这本账,臣只翻开了一角。」
临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他没有落座,也没有再伸手去拿那三样东西。
他忽然觉出一件荒唐事:他是皇帝,这天下没有他收不回来的东西。
一道旨,一队禁军,一个封条,就能把这三样东西锁进内库,把这老头子锁在府里。可他站在这里,手伸出去了,收回来了,什么都没做。
他想起登基头一个月,满朝文武都说他狠。那时他也以为自己狠。今夜他才知道,狠是给外人的,对着这个替他烧过档、算过账的老头,他狠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