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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系统的核心

怀表内侧那幅用血勾勒的大脑解剖图和那句“他们在吃这里”,如同在谢军脑海中引爆了一颗精神震撼弹。它不仅仅是一个恐怖的隐喻或控诉,更像是一份来自受害者体内的、关于自身如何被侵害的“病理报告”。鲜血的粘稠与暗红,赋予了这简陋图画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和急迫感——周旻,或者某个像他一样被囚禁的“高能量源”,正在,或者曾经,亲身经历着某种针对大脑特定区域的、难以言喻的掠夺性干预。

谢军将怀表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物证袋,交给旁边的技术员进行更精细的取证分析(特别是血液的DNA比对和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质检测)。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这幅血图、周旻电话中的呓语、自己“梦境”体验中的诡异感知、林晓等“成果”的医学报告、以及从“静心苑”和湖区收集到的所有技术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块,在“情绪电池”和“意识能量剥削”的总体框架下,尝试拼合成一幅更清晰、更具技术可行性的系统运作蓝图。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桃源健康手环’和整个湖区网络的技术定位。”谢军转向笔记本电脑,调出所有关于手环信号特征、组网方式、数据处理流向的分析报告。“之前,我们将手环视为单向或双向的神经调节与监测终端,将湖区视为一个被‘环境矩阵’笼罩的、进行社会心理实验的场域。但现在看来,这个系统的复杂度和集成度,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

他快速绘制了一张示意图,中心是静心岛地下的“中枢”(标记为“共鸣器/控制中心”),外围是无数个代表手环佩戴者的节点,节点之间有着若隐若现的连接线。

“传统意义上的脑机接口(BCI),主要实现大脑与外部设备(如假肢、计算机)之间的直接通信,或者对外部感觉信息的直接输入。其研究核心在于对神经信号的解码(读取)和编码(写入)。”谢军用触控笔在图上标注,“但‘心魔’在这里展示的,似乎是一种更加……社会化和网络化的BCI应用。他们可能构建了一个初级的、基于非侵入或微侵入技术的‘群体脑机接口网络’。”

“群体脑机接口?”大鹰皱眉。

“对。不是简单地将许多个体的脑机接口并列,而是尝试将这些接口通过一个中央处理系统互联,形成一个可以实时交换、处理、甚至整合多个大脑神经活动信息的网络。”谢军解释道,“在这个网络中,每个佩戴手环的个体,其大脑的某些活动(特别是与情绪、基础生理状态、注意力等相关)被持续监测、数字化。这些数据通过手环和湖区网络,汇聚到静心岛地下的中枢系统进行处理。”

他调出从“桃源生活”APP后台数据中分析出的一些异常字段:“看这些数据包格式,它们不仅包含个体的心率、皮电、基础脑波频谱,还有一些经过复杂压缩和加密的、表征更高级认知或情绪状态的‘特征向量’。这些数据在中枢被一个可能是AI驱动的系统进行实时分析。这个系统的任务,不是治疗疾病,而是进行‘社会情绪管理’。”

“社会情绪管理?”周雯虽然眼睛红肿,但也努力听着,试图理解哥哥遭遇的真相。

“可以这样理解。”谢军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说,“这个AI系统,将整个湖区视为一个庞大的、活生生的有机体。每个居民是它的‘细胞’,而他们的情绪和基础意识状态,就是这个有机体的‘内环境参数’。系统的目标,是维持这个内环境的‘稳态’——也就是湖区表现出的那种普遍的平和、愉悦、低冲突状态。”

他指着示意图上那些代表普通居民的节点:“对于大多数处于‘正常’范围内的情绪波动,系统通过手环发射的调制脉冲和环境矩阵的微调,进行温和的‘安抚’或‘提振’,就像恒温器调节室温一样,将这些情绪拉回到系统设定的‘舒适区间’。”

“但是,”谢军的语气转冷,“当系统监测到某些个体产生了过于强烈、持久,或者不符合其‘和谐’标准的情绪——比如极度的愤怒、深刻的悲伤、无法抑制的狂喜、或者充满批判性和创造性的激烈思维活动——这些情绪在系统看来,就像是内环境中出现的‘有害毒素’或‘过热灶’。如果置之不理,可能会‘污染’或‘扰动’其他‘细胞’,破坏整体的稳态。”

他的笔尖移向示意图中那些被标红的、代表“高能量源”的节点,并用虚线将它们与中央中枢连接起来,线条更粗,仿佛有物质在流动。

“对于这些‘有害’的强烈情绪,系统有另一套处理流程。它可能通过更精准的神经刺激尝试‘抑制’或‘转化’,如果失败,或者该个体被评估为具有特殊的‘能量密度’(比如像周旻这样的艺术家,其情绪与创造力紧密结合,能量强度高),系统就会启动‘回收’协议。这些个体会被以各种理由(疗养、治疗、特殊培养)‘请’入静心岛,进入‘特殊疗养区’。在那里,他们与系统的连接不再是温和的手环,而是更直接、更高效的接口设备。”

谢军调出周旻那幅描绘连接着管线的蜷缩人形的画作,以及从“静心苑”获得的、类似医疗舱的设备照片。

“在这些设施里,系统得以更深入、更精确地‘读取’他们的大脑活动,特别是那些强烈的、不稳定的情绪和意识内容。然后,通过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技术——可能是基于‘共鸣器’的神经场共振,也可能是更先进的神经信号解码与再编码——系统尝试将这些强烈的、原始的‘情绪/意识能量流’进行‘提纯’、‘转换’或‘缓存’。”

他回到之前那个“情绪电池”模拟图,但这次增加了更多细节:“一部分被转换的能量,被系统用来强化对普通居民的‘积极情绪输送’,以维持整体幸福基线。这解释了为什么普通湖区居民的正面情绪报告能长期稳定在高位。另一部分,可能被用于特定的实验或协议,比如‘桃源初啼’试图构建的‘共享意象’。而那些无法被即时转化或消耗的强烈情绪能量,或许就被‘储存’在这些‘高能量源’个体自身被改造的大脑回路中,或者存储在‘共鸣器’相关的某种介质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个体,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为系统供能的‘活体情绪电池’。”

“至于周旻血图中指向的脑区……”谢军放大那张血图,“颞顶联合区(TPJ)及深层边缘结构,与自我意识、体验所有权、共情、道德判断高度相关。如果系统要进行的不仅仅是情绪感受的转移,而是更深层的‘意识体验共享’甚至‘融合’,那么精准地干预或读取这个区域的活动,就可能起到混淆‘自我-他者’边界、削弱个体意识独立性的作用。‘他们在吃这里’——吃的可能就是这个区域产生的、让人明确感知到‘这是我’的独特神经信号模式,试图将其‘稀释’或‘覆盖’,为集体意识的构建扫清障碍。”

大鹰接话道:“所以,这个‘桃源梦乡’,是‘心魔’对‘大潮’计划中关于‘社会情绪管理’和‘群体意识引导’技术的一次大规模、长时间的实地综合测试。他们在这里验证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对一个中等规模的真实社群,进行持续的情绪维稳、异常情绪处理、以及初步的意识同步实验。‘桃源初啼’协议,就是他们准备展示的、从‘维稳’到‘主动引导’的关键一步。”

“没错。”谢军神色凝重,“如果‘桃源初啼’成功,让成千上万的佩戴者在意识浅层同步,共享同一个被植入的‘净湖’意象,那就证明了他们有能力在更大尺度上引导集体认知和情感。这为‘大潮’计划中设想的、在危机或混乱时期,用预设的‘新叙事’迅速同步和引导大规模人群,提供了技术验证和数据支持。而像周旻这样的‘种子’,可能就是实现这种同步的关键‘触发器’或‘模板’。”

周雯听到这里,已经面无血色,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技术细节,但“活体电池”、“意识融合”、“触发器”这些词,已经足够让她想象哥哥正在遭受何等非人的折磨。那不是简单的囚禁或洗脑,那是一种从灵魂层面进行的、冰冷的解剖和利用。

“谢顾问,鹰警官……”周雯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哥他……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被……被‘吃’掉了很多?他还能救回来吗?”

谢军和大鹰沉默了。这是一个他们无法轻易给出肯定答案的问题。从林晓等人的情况看,深度神经干预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周旻作为更关键的“种子”,所受的干预可能更深、更特殊。但看着周雯眼中那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谢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说:

“周雯,你哥哥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留下怀表这样的线索,说明他的意识深处仍在反抗,他的‘自我’还没有被完全吞噬。只要我们行动够快,破坏这个系统,将他从那种状态下解放出来,就还有希望。医学在进步,神经可塑性也存在可能。但首先,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必须摧毁这个系统。”

大鹰也点头,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你哥哥。他可能掌握着关于这个系统,关于‘钥匙’和‘共鸣器’的关键信息。救出他,不仅是为了他个人,也是为了阻止更多人受害。”

周雯用力点头,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就在这时,一直监控着湖区网络动态和“桃源生活”APP后台数据流的调查组技术专家,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电脑屏幕上,数个监控窗口的数据曲线同时出现了异常波动。

“谢顾问,鹰队!有情况!”负责远程技术支持的技术员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湖区手环网络的‘情绪平稳度’综合指标,在过去十五分钟内,出现了一个微小但持续的下降波动,下降幅度约0.7%,目前仍在缓慢下行!这在该指标的历史记录中从未出现过,它通常波动范围不超过0.1%!”

“情绪平稳度”指标,是根据手环收集的集体生理和神经数据,经过复杂算法计算出的、反映湖区整体情绪稳定程度的量化值,是系统维持“和谐”的重要参考。0.7%的持续下降,在系统看来,可能意味着“内环境”出现了不容忽视的“扰动”。

谢军和大鹰立刻凑到主屏幕前。只见代表“情绪平稳度”的曲线,原本是一条几乎平直的横线,此刻却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向下的斜坡,虽然坡度平缓,但在高度稳定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同时,旁边几个关联指标,如“集体焦虑指数”、“社交冲突潜在风险”等,也出现了同步的、更轻微的上升。

“波动起始点,大约在什么时间?”谢军立刻追问。

技术员快速操作,将时间轴精确对准。“根据数据时间戳,可辨识的异常波动起始点,大约在……7小时34分钟前。”

谢军和大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7小时34分钟前,正是他们伪装成“陈墨”和“林薇”,在静心岛疗养中心进行“深度梦境体验”,谢军感知到周旻的痛苦意识体,并引发自身生理数据异常,最终提前结束体验的时间点!

他们的潜入,尤其是谢军在“体验”中与周旻意识体那短暂的、对抗性的“接触”,可能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石头,其涟漪不仅影响了谢军自身和周旻,更可能通过复杂的网络反馈,对以周旻为重要节点的局部系统产生了某种扰动,进而被系统感知,反映在了整体的“情绪平稳度”指标上!

“系统有什么反应?”大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