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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冰下之“物”

SPCRS废弃通信室内,空气仿佛被那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来自冰盖深处的坐标冻结了。寒冷不再是仅仅来自外界,更来自一种超出认知的、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那微弱、断续、却固执重复的“位置……更新……”信号,如同一根冰冷的探针,刺破了二十多年的冰封时光,也刺破了他们之前关于“种子”的所有设想。

“坐标稳定,持续移动。经度每秒变化约0.000001度,纬度每秒变化约-0.000002度。换算成线速度…大约是每天向南偏西方向移动5到8米。深度变化微小,但总体趋势在缓慢增加,大约每天加深0.2到0.5米。”大鹰死死盯着屏幕上快速刷新的数据流,声音因高度专注和难以置信而略显沙哑,“这不是自然冰流的速度。南极冰盖内陆的冰流速度虽然存在,但在这种深度和位置,通常极其缓慢,每年几米到几十米顶天了。这个速度,而且是有明确方向性的持续移动…这下面有东西。一个能自己移动的东西。”

“能反推信号源的物理特征吗?尺寸?形状?大致结构?”谢军追问,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那抽象的数字中勾勒出冰下之物的轮廓。

“信号本身太简单,几乎是纯数字信标,不包含任何成像或状态数据。”林语摇头,手指在分析终端上快速滑动,调出信号的频谱和调制特征分析图,“信号频率稳定,调制方式是非常古老的、但抗干扰能力很强的二进制频移键控(BFSK)。发射功率…低得可怕,如果不是我们正好在这台被特意改装过、灵敏度极高的接收器旁边,又在南极这种电磁背景极其干净的环境下,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发射源的天线效率估计也非常低,可能是内置的、小尺寸的环状或鞭状天线,甚至可能是利用设备外壳本身作为辐射体。这都指向一个体积不大、能源极其有限、但设计极端耐用的设备。”

“能源…”谢军沉吟,“在冰下两百多米,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持续移动,还要定期发射信号…二十年?什么能源能维持这么久?而且还在驱动移动?”

“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生器(RTG)。”一位随队的地质物理学家开口,他是临时从国内紧急抽调、远程加入分析团队的专家,“钚-238或锶-90。半衰期几十年,输出功率稳定,衰减缓慢,是深空探测器和一些极端环境无人站的首选。如果‘雕塑家’或者当年的‘昆仑’项目,真的在南极冰下埋了什么东西,RTG是最合理的解释。它的输出功率不大,但驱动一个小型设备低速移动和间歇性发射微弱信号,理论上可以维持很长时间。而且,RTG本身也会发热,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设备能在冰层中移动——它可能有一个简单的、基于温差或机械振动的冰面融化或微小位移机构,利用自身废热,在漫长的时间里,像蜗牛一样,极其缓慢地在冰层中‘钻探’或‘滑行’。”

利用自身废热,在冰层中像寄生虫一样缓慢移动?这个画面令人不寒而栗。

“移动的方向和速度有规律吗?目的地是哪里?”谢军转向冰斧队长,后者正在与留守营地的导航员协作,将接收到的坐标实时叠加在高精度的南极冰下地形图和地质构造图上。

“有大致方向,但并非直线。”冰斧将初步合成的图像投射到便携屏幕上,“你们看,这是过去几天根据信号回溯推测的移动轨迹(浅蓝色虚线)。它大致是从东南方向朝我们现在的西南方向移动,但轨迹有微小的、周期性的左右摆动,像是…在沿着冰层内部的某种薄弱面或应力线移动,或者在规避冰层中较硬的杂质或结构。至于目的地…”

他放大图像,将预测的移动路径向前延伸,同时叠加了之前由国际合作机构共享的、但分辨率有限的南极冰下雷达探测数据。在路径前方大约一公里处,图像上出现了一片明显的、不规则的低雷达回波区。

“这里。”冰斧用激光笔圈出那片区域,声音凝重,“根据公开的极地地质资料和我们的雷达数据初步分析,这片区域冰下约250米到300米深处,存在一个规模可观的、被冰层覆盖的天然洞穴或空腔。洞穴内部…探测到液态水的反射信号。这是一个冰下湖,或者至少是冰下含水层。更关键的是,这个区域的冰下地热流值,在周围背景中显示为异常高值。虽然绝对值不高,但足以维持一个冰下湖泊不冻结,甚至可能让局部冰层温度接近融点。”

屏幕上,那缓慢移动的信号源坐标点,与前方那个被标记出的、温暖(相对而言)的冰下湖/洞穴区域,在延伸的预测路径上,几乎完美地对准了。

“它在朝那个湖移动。”林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一个相对‘温暖’、有水、可能更‘舒适’的环境。就像…冬眠的动物,本能地寻找一个更适合长期蛰伏或…‘恢复’的地方。”

“如果那里是‘雕塑家’预设的目的地,”大鹰接口,脸色难看,“那么那个湖,或者说湖底、湖岸的某个地方,可能就藏着真正的‘种子’激活或运行所需的环境。比如,更稳定的温度、液态水(可用于冷却或作为化学反应介质)、甚至…可能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连接着地热或特殊矿物资源的接口。那个移动的信标,可能不仅仅是在报告位置,更是在运输。将某个关键组件,或者‘种子’本身,运送到预设的‘孵化场’或‘运行平台’!”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他们原本以为“种子”是静态隐藏的数据。现在看来,“雕塑家”的备份计划,可能是一个动态的、分阶段的、跨越漫长时空的自动化工程!

第一阶段:在全球数字尘埃中埋藏静态“种子”数据(仍在寻找)。

第二阶段:在南极冰下,部署一个能够长期存活、缓慢移动的物理载体(信标/运输器),内部可能存储着“种子”的核心逻辑或部分数据,或者至少是激活“种子”的关键密钥或引导程序。

第三阶段:这个载体在预设程序驱动下,利用有限能源,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自动导航,前往一个预设的、环境更适宜的“目的地”(冰下湖)。

第四阶段:抵达目的地后,载体可能与目的地环境中预先布置的其他组件(如果存在)结合,或者利用当地地热等能源,启动更复杂的程序,最终完成“种子”的“孵化”或“加载”。

这比单纯的隐藏数据可怕亿万倍!这是一个跨越了时间(二十年)、空间(从可能的北极/“昆仑”实验室到南极冰下)、物理形态(从数字到实体设备)的、自动运行的、为“重生”或“激活”而设计的宏伟蓝图!其耐心、精密和对自然条件的利用,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能确定那个移动物体的具体位置吗?误差范围多大?”谢军问。找到它,或许就能揭开更多秘密,甚至可能提前阻止它抵达目的地。

“单靠这个信标的信号,只能给出大致水平位置,垂直深度误差较大,而且冰层会折射和衰减信号。”地质物理学家回答,“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要么在冰面上,对着信标大致位置的正上方,部署高精度的冰雷达或主动地震源进行探测。要么…”他犹豫了一下,“打钻。冰芯钻探。但那是大工程,需要重型设备,而且会留下明显痕迹,难以隐蔽。”

“冰雷达和便携式地震仪我们有准备。”冰斧队长说,“但需要将设备运送到信标大致位置上方。距离我们这里大约五十公里,冰面情况未知,可能需要一天以上的行军和部署时间。而且,冰下探测需要时间处理和解读数据。”

“立刻准备B计划。”谢军当机立断,“冰斧,你带A组和部分技术人员,携带冰雷达和地震设备,前往信标大致区域,尝试进行精确定位和初步成像。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络。B组(林语、大鹰等)和我留在这里,继续监控接收器信号,尝试解析是否还有其他隐藏信息,同时准备应急方案。另外,立刻将这里的所有发现,传回‘棱镜港’,请求后方对那个冰下湖区域进行更深入的情报收集和分析,包括查阅所有关于南极冰下湖泊、地热异常,以及…当年‘昆仑’项目或其他类似项目,是否在该区域有过任何活动的记录。”

命令迅速执行。冰斧带领五名队员,驾驶两辆全地形车,携带沉重的探测设备,顶着越来越猛烈的寒风,向西南方向的冰原深处驶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粒之中。

通信室内,剩下的人继续工作。林语和大鹰尝试对接收到的信标信号进行更深层次的解码,看是否除了“位置更新”外,还夹杂了其他经过更复杂编码的状态信息或指令。谢军则与“棱镜港”建立了最高等级的加密数据链路,将初步分析报告、坐标、冰下湖信息,以及关于“动态载体”的惊人推测,全部发送了回去。

后方的回复很快,带着同样的震惊和急迫。技术团队将全力分析冰下湖数据,并紧急调阅所有尘封的、可能与“昆仑”项目南极活动相关的绝密档案。同时,警告“深寒”队伍,任何对冰下移动物体的直接接触,都必须极度谨慎,假设其可能具有未知的防御机制、自毁程序,或者携带着某种形式的污染(生物、纳米、意识数据残留)。

时间在紧张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外面的天色(如果那永恒灰白能称为天色)似乎毫无变化,但室内计时器显示,又过去了六个小时。冰斧小组报告,已抵达预定区域,正在恶劣天气中艰难架设冰雷达天线阵。

就在这时,一直监控接收器信号的大鹰,突然发出一声低呼:“信号…中断了!”

屏幕上,那稳定了十几个小时的微弱信号尖峰,消失了。频谱图上只剩下背景噪音。

“是设备故障?能源耗尽?还是…它到了某个信号无法穿透的深度?或者…它主动关闭了信标?”林语急问。

“不确定。信号消失得很突然,但并非瞬间归零,有一个大约持续了三十秒的、缓慢衰落的过程,然后才完全消失。”大鹰调出信号强度的历史曲线,“不像是故障,更像是有序关闭或进入深度节能模式。”

为什么突然关闭?是周期性的?还是因为外界环境变化(比如他们架设的冰雷达产生的微弱电磁脉冲被它感知到了)?亦或是…它已经抵达了目的地附近,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通信室。

又过了大约两小时,就在焦虑达到顶点时,冰斧小组的紧急通讯接了进来,声音因激动和强风干扰而断断续续:

“冰雷达…有发现!在预定深度…二百四十米左右…有一个清晰的、非自然的、长条形物体的反射轮廓!长度估计…三到四米,直径…不到一米。轮廓规则,有明显的几何特征,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冰结构或岩石!”

“能成像吗?具体形状?”谢军追问。

“正在处理…反演图像出来了!老天…”冰斧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它…它看起来像…像一个雪茄形的金属舱体!一端较粗,似乎有复杂的内部结构反射,另一端较细。等等…在较粗的一端,似乎有…某种伸展出来的、类似机械臂或天线阵列的附属物的模糊影子!虽然被冰包裹和散射,但轮廓太规整了!”

一个长约三四米、直径不到一米的雪茄形金属舱体,带着机械臂或天线,静静地躺在南极冰下二百四十米深处,并且之前还在以每天数米的速度移动。

这几乎可以确定是一个人造的、具备一定自主能力的无人潜航器或探测车!专门为在冰层中极端缓慢的长航时任务设计!

“它现在还在动吗?”谢军屏住呼吸。

“雷达的连续扫描显示…没有。从我们第一次探测到它到现在,它的位置没有发生可探测的移动。它停下来了。就在那个冰下湖洞穴入口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冰斧报告,语气更加凝重,“它停下来了。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已经进入了预设的‘休眠’或‘对接准备’状态。”

停在了距离“温暖”冰下湖仅两百米的地方。是能源即将耗尽,无法完成最后一段旅程?还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季节、地磁活动、或者…来自外部的特定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