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暮沉沉,夜色缓缓浸透山野。
曹操带着二十七名残存部众一路不敢有丝毫松懈,拖着满身伤病与疲惫咬牙赶路。
历经整日华容道的苦寒、奔逃、舍卒与死劫一行人早已身心俱废,意志濒临透支,只凭着最后一丝归城的执念支撑身形前行。
直至天色彻底暗沉,远山轮廓尽数消融在黑雾之中,前路地势渐渐开阔平坦,山野荒林尽数褪去,终于贴近南郡地界。
遥遥望去,城郭轮廓隐约可见,一路颠沛流离的奔逃之路总算临近终点。
正当众人稍安,以为此番终能脱困安居之时前路山道骤然亮起漫天星火。
无数火把次第点燃,火光灼灼,刺破沉沉夜色将整条通路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整肃军马列阵拦路,甲胄鲜明,枪刃林立,静静堵死了入城的唯一去路。
猝然遇伏,紧绷整日的心弦彻底崩断。
曹操连日屡遭追杀九死一生,早已对前路伏兵心生阴影。
此刻黑夜逢敌,不明对方来路,只觉天绝地灭,再无逃生之机。
他面色骤白,心神大乱,脱口长叹道:“此番我命休矣!”
身旁二十七骑残兵亦是瞬间僵住,人人紧握兵刃强撑着枯竭的气力,摆出防御姿态。
连日血战奔逃众人早已油尽灯枯,若是再遇敌军截杀断然无力再战,只能束手待毙。
死寂瞬间笼罩这支寥寥残部,绝望再度席卷所有人心头。
就在人心惶惶、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对面阵列之中一队巡逻铁骑策马疾驰而出,奔至近前。
火光映照之下旗帜纹样、甲胄制式清晰显露,皆是曹魏军马规制。
曹操凝眸细看,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悬在半空的大石彻底落地。
原来这支夜间拦路的队伍并非东吴、蜀汉的追兵伏兵,而是驻守南郡的曹仁麾下巡城骑兵。
虚惊一场。
连日积压的惶恐与疲惫瞬间翻涌上来让众人险些脱力坠马。
曹仁得知曹操兵败奔逃日夜牵挂,却深知南郡乃是重镇,关乎荆襄全局,不敢轻易调动大军远出接应,恐敌军趁机袭城。
故而只遣精锐骑兵昼夜在外巡哨就近探查动静,专候曹操残部归来。
此刻望见丞相旗号,曹仁即刻快步上前沉声禀报道:“末将早已听闻丞相兵败赤壁,只是南郡重地不敢疏于守备不敢率军远出,只能在此近处巡守接应,等候丞相归来。”
曹操望着眼前整齐安稳的守军,回想一路火海雷劫、伏兵追杀、饥寒践踏的万般凶险,百感交集,再次长叹道:“此番一路九死一生几番身陷绝地,险些便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南郡故土!”
劫难终尽,前路安稳。
曹操不再停留,领着身后二十七名幸存将士随曹仁军马一同入城。
历经昼夜奔逃、无数死劫的曹魏残部,终于踏入南郡城中得以暂且卸甲休整,落脚安身,暂避兵锋。
不多时,张辽领着后续零散突围的士卒赶至南郡城中与主力汇合。
他入府觐见曹操,将华容道上关羽顾念旧恩、网开一面的始末细细道来。
曹操听罢默然良久,五味杂陈。
乱世争锋,权谋诡计遍地,刀兵杀伐无情,唯独这份沉甸甸的旧义在满目疮痍的败局之中显得格外难得。
心绪稍定,曹操着手清点随自己死里逃生的将校士卒。
此番赤壁一役连番火攻、伏杀、奔逃,麾下将士死伤惨重、折损无数。
侥幸存活下来的文武将官大多身负轻重伤势,或是兵刃创伤、或是雷火灼伤,或是连日饥寒奔逃落下劳损旧疾,满身风霜疮痍。
眼见一众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属狼狈至此,曹操颇多感慨,当即传下将令,命所有受伤、疲累的将士尽数退下,各归营帐安心休养调理,暂且搁置一切军务,不许强行操劳。
待军中诸事初步安顿妥当,曹仁特意在府中设下酒宴,备齐酒食粮草为曹操压惊解乏,安抚全军颓丧士气。
当日随军的一众谋士尽数列席落座,府中灯火通明杯盏罗列,看似安稳平和却掩不住满座的败后沉郁。
众人落座对饮,席间无人高声言语,只余淡淡杯盏碰撞之声。
所有人皆知赤壁大败、精锐尽损,军心士气跌落谷底。
酒过数巡,原本默然端坐的曹操忽然抬头仰天,放声大哭。
哭声沉郁悲怆,裹挟着连日兵败的憋屈、绝境奔逃的惶恐、折兵损将的痛心,穿透席间沉寂让整座宴席骤然死寂。
在座谋士尽皆愕然,纷纷起身发问。
“丞相昔日身陷赤壁火海,闯过层层伏兵险地,穿梭刀兵雷火之间,历经万般绝境始终神色不改全无半分惧怯。”
“如今已然安入南郡城池,将士得安、衣食无忧、战马得饲,正是休整兵马、蓄力复仇之时为何反倒如此悲恸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