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廊下那具宫女尸还热着。
掌事内官却已经开始催人拿席布来遮,说她多半是惊厥暴亡,不宜在宫宴后扰了安和殿的清净。
谢照微没让。
“封了盏,验了酒,就不能只把端盏的人写成急病。”
掌事内官脸色一僵:“不过一个宫女……”
“尸留下。”
萧承砚一句话压了过去。
“给她半炷香。”
半炷香不长。
可放在宫里,已经足够叫很多人不敢再动这具尸。
掌事内官只得闭嘴。
谢照微蹲到宫女身侧,第一眼没去翻唇,也没去看口鼻,而是先摸颈侧、腕骨和肩后。
这一摸,她眼神便沉了。
尸僵得不对。
不是整具尸一块儿冷下去的硬,而是颈侧到耳后这一带提前锁住了似的,硬得比别处早,也更死。
若只是单纯中毒暴亡,僵硬不会这样局促地先攥在一小块地方。
更像是毒先乱了人气,后头又有人补了一道手。
“热水。”她道。
裴九立刻让人送来。
周遭人都当她会先验毒,或先撬口看舌色,谁知她拿了热水,却先浸湿净布,敷在宫女耳后和颈侧那片皮肉上。
热气一逼,皮下那道原本极细的青痕便慢慢浮了出来。
像一条被藏住的线。
掌事内官看得头皮发麻:“这、这算什么……”
“算有人先她一步,替她改死法。”
谢照微没抬头,只让裴九把灯再移近些。
她顺着那道青痕一路往下摸,摸到耳后那处极细的骨缝边,指腹微微一停。
那里有一点不自然的突。
不是痣。
也不是骨节。
像是有东西卡在里头。
她把热布又压了一遍,随后取过薄刀。
动作极稳。
热气还没散,她的刀尖已经顺着耳后皮纹极轻地挑进去,刀口不大,只开一道能容针尖进出的细缝。旁人看得发怔,连呼吸都不敢重。
再下一息,她手腕一转,刀背轻轻一撬。
一点极细极黑的针尖,便从那道骨缝边露了出来。
谢照微没有立刻拔。
她拿净布垫着,顺着针势一点点往外带。
直到整枚针被抽出来,众人才真正看清。
黑针细得像发丝。
若不剖到这个地步,谁也不会想到,一根这样的针能藏在耳后骨缝里。
谢照微没有立刻把针交出去。
她先把那宫女的头轻轻偏过去,又看了看耳后那道细口和颈侧浮出来的青痕。
针从骨缝入,不只是为了杀。
也是为了改。
改她最后一口气是怎么断的,改她尸僵先从哪里起,改她被人写进簿册时,到底会被写成酒后惊厥、猝发恶疾,还是惊惧暴亡。
她甚至又去摸了摸宫女指甲和舌边。
指甲缝里有极浅的酒渍色。
舌根却还压着一点不该在纯酒毒里出现的涩白。
这说明对方并不是单押一种法子。
是先借宴上入口的东西乱她气血,再用这一针把死相钉成旁人最愿意相信的样子。
一前一后,干净得近乎熟练。
裴九看着那具尸,只觉得背后都起了一层寒意。
若不是谢照微今夜硬生生在偏廊下把这具尸拦住,再晚半个时辰,人被抬走、针被拔掉、耳后那道口一收,明日卷上大约就只剩一句“宫人急症暴亡”。
掌事内官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脸色青白交错:“也、也许是她自己早前碰了什么利物……”
“自己碰不进这种地方。”谢照微一句话便截断了他,“针要从耳后骨缝入,角度得稳,手也得准。力轻了进不去,力重了会立刻见大伤。能做到这样,绝不是慌乱中随手一扎。”
她把黑针举到灯下,让众人都看清那一点乌沉沉的细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