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不算好。
可衣角都洗得很净。
净得不像穷巷子里常穿常洗的旧衣。
倒像专门为了给人换身分,才挑了最不惹眼的料子做成这样。
穿上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脱下来,也认不出原本是谁家的衣裳。
“不是住过。”她道,“是被关在这里养着,等养到能送出去的时候,再装箱。”
她说“养”这个字时,裴九眼里都冷了一下。
因为这字比“关”更脏。
关,是为了不让人跑。
养,却是把人当物件,一点点喂到最方便搬、最方便改口、最方便送去死的那种状态。
她又走到门后,推了推那根木栓。
木栓里侧比外侧磨得更亮。
这不是防贼常有的痕。
更像里头的人反复推门,却推不开,久而久之,在木头上硬磨出来的一道光。
裴九听懂了。
“柳七是从这儿走的?”
“十有八九。”
谢照微把衣服放下,又去看门后和后窗之间那一小段空地。
地砖缝里压着极细的一道车辙灰。
后窗外还挂着半截残绳。
不是拉货的大车。
更像短途搬运箱物的小车。
她顺着那道辙痕往后窗外看了一眼。
窄道再出去,正好能接到巷尾那段堆破木的地方。
白日里放一堆废木遮着,夜里推一辆小车过去,旁人听见点动静,也只会当是穷巷里搬破烂。
这地方选得实在太巧。
巧得不像临时借用。
像是本来就为了这种事留着。
她顺着那半截残绳摸过去,最后在箱底的一道夹缝里抠出一小片薄纸角。
纸已经受潮发脆。
上头只剩半个印纹。
外头的人认不出。
可谢照微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坊间商印。
线条太正。
缩印也太规整。
像官署里才会用的旧印记。
裴九凑过来看了一眼。
“认得么?”
“认不全。”
谢照微把那片纸角小心夹进帕子里。
“但这地方盯上的,不止柳七。”
“官署旧印会出现在这种空屋里,说明有人不是只把这里拿来藏外头的姑娘。”
“宫里出来的人,或者和宫里册上还有牵连的人,也走过这条口。”
“这屋子既能藏人,也能替人改衣、换路、断原来的身份。”
“若宫里那些失踪的人也走过这条线,那这间空屋就不是一处藏人点。”
“是个转口。”
裴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窄窗,脸色也沉了。
“怪不得邻里没什么动静。”
“人关在这里,药一灌,衣一换,最后出门时就只是个箱子。”
“或者一辆小车上的货。”谢照微道,“活着进来,出去时却已经不算个人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窄床。
脑子里却想起婚夜井里的柳七。
那个姑娘不是临时被推出去送死的。
她是先被人关起来,喂药,换衣,改口,再一路装进箱子,送进肃王府。
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被抹名。
而这屋里最可怕的,也正是这一点。
它没有刑具。
没有血墙。
没有一眼看上去就像杀人的东西。
可床、药、衣、窗、车辙和半枚旧印一起摆在这里,已经足够说明,它就是把人往“可被送走、可被改口、可被抹名”这一步里慢慢养出来的地方。
谢照微把手里的纸角收紧,转身便往外走。
裴九跟上来:“去哪儿?”
“去找会认宫里旧印的人。”
她没有回头。
“这条线,已经往宫里咬过去了。”
裴九听完没再多问,只先让人守住巷口。
空屋会说话,但前提是它来得及。
若他们晚一步,药炉、旧衣、窗纸和地上那点车辙印,转眼就都能被人收成一屋最寻常不过的旧破烂。
谢照微回头看了那间屋一眼。
她明白,再往前,她要找的,已经不只是会认旧印的人。
而是能替这些女人把宫里那条线真正叫出名字的人。
再慢一步,这屋里的旧线也会被人一把火烧平。
柳七送嫁前那段最要紧的空白,也会被重新写成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