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睡觉的感觉，因人而异。船身摇摇晃晃，像睡在摇篮上，有的人喜欢，有的人不习惯。
林武前世跑了一辈子的船，早就习惯了在水上睡觉，也挺享受这样摇晃着入睡的感觉。
不过，或许是昨天在沅江码头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今天天没亮透，他就醒了。
沅江出入口就是八百里洞庭，这里的码头早晨比益阳冷得多。风从北面灌过来，没有岸坡遮挡，直直扑在脸上，裹着一股冰凉刺骨的水腥气。
他弯腰出舱，蹲在船边漱口洗脸，然后站起身，打算拔起撑杆开始规划今天的行程。
昨天春燕受了惊，晚上睡得晚，现在还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林武没有叫醒她，站在船尾，手里抓着撑杆，往江面上放眼望去，今天的雾很大。
白茫茫的雾气贴着水面铺开，浓得连五米外的视野都遮住了。岸边近处的芦苇荡，只能辨出几分枯黄的轮廓，再远些就只剩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岸、树、天、地，全融进了一片迷糊的白雾里。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连风声都显得发闷。
林武站了一会儿，伸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流和风向。
水流和风向一致，往北走是顶头风。
如果从沅江直接穿过洞庭湖心插藕池河口，风助浪势，船能更快更稳，但那是大船走的路。
自己这种乌篷船，闯无风都起三层浪的湖心，等于送死。
自己这种乌篷船唯一的走法是沿西岸贴着岸边走。
因为那里水浅，竹篙能到底，控船稳；而且洞庭湖的岸线曲折，湖汊多，真遇上匪船也能往里钻，比敞亮的湖心安全。
只是路程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根据原身的记忆，顺风而行的话，今日应该能赶到赤山岛南侧的湾子避风休息，明日再进藕池河到达茅草街镇。
多一天航行时间，但安全。
心里盘算清楚后，林武拔起船篙。
“春燕，起来了。”
春燕从被子里探出头，揉着眼睛：“表哥，啊……我错了，我居然睡到天亮了？”
“嗯，累了多睡会没事，不过今天也打算不等引水船了，自己单独走，你起来洗漱做早饭吧，我先撑会船。”
春燕愣了一下：“不等引水船？自己走？”
“嗯。”林武把竹篙往水底一点，船身缓缓离岸，“引水船一般都走洞庭湖的湖心航线，咱们船小，容易翻船。
今天咱们沿岸边走，慢些，但稳。
先到赤山岛落脚，明日再进藕池河到达茅草街镇。”
春燕没继续多问，飞快地从被子里起来，手脚麻利地叠好被子，找出自己的洗漱物品开始洗漱。
林武撑着篙，沿着岸边向北划。晨雾里看不清远处，他也不用看远，只要把船贴在枯黄的芦苇荡右侧，方向就错不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一阵大风扫过船身，林武眼前遮天蔽日的雾气猛地一沉，又一散。像有人一把掀开了遮眼的布。
一望无际的洞庭湖水面，就这么完完整整铺在了林武的眼前。
林武看着眼前的湖面，一时间忘了撑篙。
前世他到过洞庭湖旅游，那时候的湖已经被围成一个个格子，湖水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湖面也被切成一个一个的小湖，站在岸边就能看到对面的堤坝。
可现在眼前的洞庭湖，是完整的、原始的、没有被驯服过的。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并非完全一望无际，却也犹如一片汪洋大海
极远处，水天合成一道浑然的灰线，模糊得像用毛笔在宣纸上淡淡抹了一笔，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稍近些，湖面开始显出深浅，浪的纹理一道一道铺过来，从远方缓缓推向船边。
整片湖面从脚下一直铺到那道灰线里，无边无际，浩浩汤汤。
风从湖面直吹过来，没遮没拦。浪花铺天盖地漫过来，掠过万顷水面，掀动一层接一层的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小船，在这片水面上连一粒芝麻都算不上。
那些在益阳码头算计的得失、在汊河经历的紧张，在这片湖面前，都显得可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竹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