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行过这片湖，把船行到茅草街，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春燕把火炉子点燃，把粥放在炉子上熬着后，从舱里爬出来，站到他身边，顺着目光往前一望，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也忘了抬手顺，就那么站着，看着，整个人呆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表哥……”
“嗯。”
“怎么……看不到头啊？”
“嗯，八百里洞庭浩渺无穷。”林武声音很轻，“从这到对岸，几十里水路呢。”
春燕张着嘴，望着那片漫到天边的水，风吹得她衣摆往后飘，她像钉在了船头，半天没动。
林武也没催。
他也在看，前世见过更辽阔的海，可海是咸的，是汹涌的，是深蓝近黑的，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悍气。
洞庭的水不一样，它是淡的，是沉静的，是温厚的灰蓝。
它大，大到让你站在那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太渺小了。
过了好长一会，林武才逐渐收回目光，攥紧了竹篙。
“进舱去，这一段的浪很高，很大，你站着不一定站得稳，在外面我不放心。”
春燕点点头，乖乖缩进舱里，却把舱帘掀开一条缝，眼睛一直望着外面的湖面。
林武调整船向，依旧贴着岸走。沿湖的洲滩、湖汊、残垸一路交错着。
不少退水泥滩从岸边露出来，黑糊糊的泥面上留着水退后的裂纹，湖岸上时不时有废弃渔棚斜斜歪在滩上，大多数的鱼棚棚顶已经塌了半边。
岸线不规整，却给了小船依仗，苇荡能挡风，浅滩能减速，真有水匪方面的动静，乌篷船随时能钻进湖汊躲避，这让林武的心里更加稳了些。
一路行船，每当风从左前方斜吹过来，推着船身往岸边偏时，林武每隔十几步就要往左撑一篙，把船头掰回原位。
在资水、在汊河，水面大体是平的，船行得稳。
到了洞庭，浪是一层叠一层的长浪，从远方向岸边滚，远看只是一道暗纹，越近越拱，到船头“咚”地一声拍碎，溅起半尺白水花，带着湖底泥腥的凉水沫子溅在裤腿上，凉得林武刺骨。
船身跟着一升，又一落，木板吱呀作响，舱里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林武双腿微微分开，扎起了马步，重心跟着船身晃，脚底像踩着一块晃荡的木板，得时刻较劲才能站稳。
攥着竹篙，每一道浪过来，林武都需要微调船头，让船首斜迎着浪尖，哪怕多绕半丈路，也不敢把船身横过来，就怕船身扛不住。
这是前世他在海上拿命换的经验，没想到这辈子先用在了洞庭湖上。
得空时，他缓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沅江出入口早就没了踪影，身后的岸线缩成一道细细的黄边，嵌在水与天之间，若隐若现。
再转回头，前方依旧是漫无边际的灰蓝。
风浪一道比一道高，白花花的浪尖开始翻卷。船身摇晃得厉害，舱里传来春燕扶住舱板的轻响。
“春燕，把舱门关严！”林武高声喊了一句，风把他的声音飘散得凌乱。
春燕应了一声，舱帘拉下来，用绳子系紧了。
林武双腿分得更开，腰往下沉。竹篙往水里插得更深，每一下都撑得手臂发紧。
风顶着船头往回推，浪拍着船身往侧掀，他得用双倍的力气，才能让船稳稳往前挪一寸。
就这样撑了一个小时，突然，风更大了。
就这样撑了一个小时，突然，风更大了。
一道浪比之前高出半尺，直接拍上船头，灌进舱帘缝隙。春燕在舱里惊呼了一声。
林武还没来得及喊她检查进水，余光忽然扫见左侧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苇秆在风里剧烈摇摆，但那一点反光消失了，像是被人刻意用手遮住了。
林武握紧竹篙，瞬间就想从空间里掏出枪。
这段芦苇丛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