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看着姐姐脸上的笑容,扯了扯嘴角,也露出一个笑:
“想你了,就来了。”
“想我了?”林晚香又拍了他一下,嗔道,“你都多少年没见过我了?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脸上的灰和刚干裂的嘴唇上,笑容才收敛了一些,心疼地说:“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这年头路上不安全,来姐这里,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没等林武回答,她又看到了他身后的春燕,一眼就认了出来:
“燕丫头也跟着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一手拉着春燕,一手拽着林武的胳膊,把他们让进铺子里,又转身去给他们倒水。
“你们还没吃饭吧?等我一下,我把门关了,带你回家,好好犒劳一下你们。”
她飞快地回到柜台后面,抓起钥匙。
“走,回家。”
她关了铺门,带着林武和春燕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在一座气派的门楼前停下。
门楣上是青砖雕花的匾额,上书“陈府”二字。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内影壁墙上绘着一幅松鹤延年图。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天井,正中摆着一口大水缸,养着几尾锦鲤。
正屋是三开间的两层楼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廊柱上挂着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东西两侧各有厢房,院落深处隐约能看到假山和一角亭子的轮廓。
林武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吃人的民国,是穷人的地狱,却是权贵、乡绅的天堂,这样的排场,没点东西在手里,可镇不住各路的牛鬼蛇神啊。
“到家了。”林晚香松开手,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王嫂,你去鱼库拿几斤刀鱼,几斤银鱼,然后去赵瘸子家抓只活鸭,抓只鸡回来,晚上多炒几个菜,我弟弟来了!”
灶房里应声走出一个围着围裙的妇人,看见林武和春燕一身风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哎哟,三少奶奶,这就是您常念叨的娘家弟弟吧?
长得真俊!我这就去拿菜。”
林晚香领着林武和春燕进了堂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旁是太师椅,墙上挂着中堂字画,案几上供着一尊瓷观音。
林晚香安排他们坐下,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茶。
然后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林武喝茶,越看越欢喜,嘴里不停地问着:
“爹的身子骨还好吧?入秋了,他腿得风湿有没有犯?
娘呢?上次托人带回去的银耳她炖了没有?
你怎么突然想着到茅草街来了?是专程来看我,还是路过?”
她问得又快又密,根本不给林武回答的空隙。问完了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你看我,净顾着问。你先歇口气,等吃完饭再慢慢说。”
林武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心里琢磨着该怎么组织语言和林晚香开口,想了一会,还是等一会没人的时候,自己再和姐姐交代清楚,现在人多嘴杂,没必要急冲冲把丧事讲出来,让人看自己姐弟俩的笑话。
姐弟俩就这样一人兴高采烈,一人满怀心事地拉着家常,感受着亲人团聚的喜悦。
良久,王嫂就和另一个帮佣丫头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饭菜一一摆上八仙桌。
头一道是清蒸长江刀鱼——银白色的鱼身卧在白瓷盘里,上面铺着葱丝和姜片,淋了滚油,“嗤啦”一声响,鲜味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第二道是洞庭湖的银鱼,用野生银鱼加青椒黄焖,香鲜味扑鼻而来。
然后就是鸡蛋羹、老姜炒鸡、吊锅鸭,红烧肘子还有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藕带、一碗老母鸡炖汤,外加一碟腌藠头开胃。
没多久,满满一桌的菜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