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朝岸上喊：“靠岸了靠岸了！绳子接一把！”
岸上一个穿着黑衫的监工懒洋洋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缆绳往船头一抛，船老大接住了，三两下系在石墩上。船身晃了一下，撞在岸边绑着的一圈废旧的人力车外胎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瞬间，十几个脚夫立刻围了上去。他们大多三十来岁，也有看着不到二十的少年，个个精瘦，皮肤晒得黝黑，肩膀上搭着一块破布——那是扛包时垫肩用的。
“让开、让开、让开。”几个穿着对襟短褂的汉子慢悠悠地走过来，腰间都别着一把匕首或者小斧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散步。
脚夫们见状已经见怪不怪了，纷纷自觉地散开，给这些人让路。
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纸烟，眯着眼朝船上喊：“哎，刘老板，这趟跑的哪儿？拉的啥？”
“原来是赖子哥啊，托您的福，这一趟带了些洋布回来。”船老大从舱里钻出来，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数了几张法币，又摸出几枚铜板，一并递过去。
“哈哈，那兄弟们就恭喜刘老板发财啦。”赖子哥接过钱也不数，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等待下一艘船靠岸了。
林武知道这是洪帮的人来收停靠费，或者说，保护费。船老大交得这么熟练，连数都不让对方数，说明这是规矩，每次靠岸都得交，数额也是固定的。
船老大刚把钱交完，还没来得及进舱，又几个身影走了过来。
这回是几个穿灰布制服的人，腰里别着短棍，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烟。为首的那个走到跳板边上，也不上船，就那么站着，朝船老大伸出手。
船老大又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递过去。
那人接了，在手里甩了甩，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林武认识这几个人，是自己姐夫二哥的手下，茅草街本地保安团的人。
他前几天在码头上遇到过他们，知道自己是陈家的小舅子，还递过几根烟，算是混了个脸熟。
他们收的是码头捐，或者说，是保安团的地盘费。
林武注意到一个细节，洪帮的人前脚走，保安团的人后脚就到，中间隔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拨人没有碰面，也没有说话，但衔接得恰到好处，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拨人虽然各收各的钱，但彼此之间是有默契的。谁先收、谁后收、收多少，都有不成文的规矩。这个规矩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一定是长期磨合之后的结果。
船老大交完两笔钱，这才开始张罗脚夫卸货。
不一会儿，第一个麻袋就从船舱里扛了出来，一个脚夫弓着背，麻袋压在肩上，压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踩着跳板一步一步往上走，跳板被压得弯了下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好像随时要断。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跳板的节骨眼上，显然是个老手。
“一、二、三——走！”另一个脚夫在后面喊着号子，给自己也给同伴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