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蹲在离码头两三丈远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不停地琢磨着茅草街码头的生存环境。
他蹲着的地方旁边有个茶水摊子，搭在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面前摆着两把黑乎乎的锡壶，几个粗瓷碗，碗沿磕出了好几个缺口。一个碗里还剩半碗茶汤，颜色浑浊得像洗锅水。
“茶……热茶……一文一碗……”妇人拖着长音吆喝着，声音沙哑，像是常年被河风吹坏了嗓子。
一个扛完包的脚夫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板丢在木板上，端起一碗茶仰头灌了下去。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赤裸的胸膛上，他也不擦，把空碗往木板上一搁，抹了一把嘴，转身又回去扛包了。
林武的目光从茶水摊移开，扫向码头东侧。
那里有一排废弃的货仓，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竹篾。货仓门口堆着几口破缸，缸沿缺了口，里面长满了野草。
七八个汉子或蹲或坐在那堆破缸上，穿着对襟短褂或干脆光着膀子，腰间鼓鼓囊囊的。
他们这些人天天不干活，也不做生意。连着几天林武都看到他们就那么蹲在那里，嗑瓜子，吐痰，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汉子，脖子上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看着触目惊心。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屁股已经烧到嘴角了也不扔，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他的目光跟林武的目光隔着二十来丈的距离，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林武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对视，只是平平淡淡地把目光移开了，像是无意中扫过一样自然。
他自然知道那个人是谁，自己姐夫四弟手下的洪帮弟子，安排在码头上“看场子”的。林武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所以从不主动搭话，连目光接触都尽量控制在“无意中扫到”的程度。
林武把目光转向码头西侧。
那边靠近鱼行的地方，站着两个穿灰布制服的人。一个靠在墙根下，抱着一条汉阳造步枪，枪口朝下，正在打哈欠。另一个坐在一条长凳上，帽子歪戴着，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着茶，这是码头保安团的人。
他们的存在感比洪帮的人弱得多，更像是摆设。
但林武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个保安团的人，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东边那排货仓的方向。而东边那些洪帮的人，也偶尔会往西边看一眼。
很明显，双方都在互相盯着对方，既合作，又提防。
林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码头这边人流涌动，时不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码头边上经过，担子里装着点心、火柴、油条、香烟之类的小杂货，边走边吆喝：“洋火——香烟嘞——”声音拖得老长，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林武这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期间有不少知道他是陈三少奶奶弟弟的人，过来和他打招呼，林武也会客气地递烟，一起吞云吐雾几句。
半个时辰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和草屑，沿着河岸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