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未来新的时代到来后,会彻底扫除一切吃人的、压迫人的、剥削人的传统和制度。
于是等陈德胜骂完后,他才开口继续道:“姐夫,我好歹也是接受过精英教育的,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仔细考虑过的。”
“你知道?你想过?那你还——”
“姐夫,您听我说完。”
陈德胜的话头被他堵住了,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像在打鼓,显然情绪已经上头。
林武见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一边等姐夫冷静,一边在组织语言,半晌后,才冷静地开口道:
“姐夫,现在是民国二十八年正月。
鬼子占了武汉,占了岳阳,星城里的衙门已经开始往沅陵、耒阳撤了。
文夕这把火不光烧了整个省城,还烧得省府南迁,
讲白了,现在全省就是战时体制。”
陈德胜听到林武冷静又全面的分析,觉得林武似乎有点货,于是冷静了下来,心中的那股火气被这话压下去了一点。
“姐夫,你知道的,一旦政府进入到战时体制第一条,就是征粮。”林武的声音此时显得有点冷酷无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省里按田亩册摊‘公买余粮’,山田每亩五斗,水田七斗,湖田一石二。
官价两毛二一斤收走,我不卖?
战时军粮,抗缴就是通敌,到时候粮政局一道令,按册强购,谁会管你是土著还是逃难来的?册上有名就得交。”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姐夫,你知道吗?
单纯只是征粮,这还算好的。
等仗打到跟前,大军过境,就地征发,粮食、牲口、船只、民夫,看见什么征什么。
到时候县保安大队拿着条子上门,那时,你的粮还是你的?你的船还是你的?农户的册子摆在那里,一查一个准。”
林武说到这里,看了看陈德胜的表情已经缓和了下来,知道自己的说辞起到了效果,于是继续加码道:
“姐夫,如果我入渔户,就不一样了。”林武说,“渔户归渔课、湖课,不入田赋亩册。
保甲按田册征粮,册上没我名。大军过境要征船,我报陈记鱼行的名号,鱼行的船是商船,有渔业商会备案,不是散户渔船,征粮队可动不了我。”
“可渔户低贱——”陈德胜显然被林武的理由说动了,但好面子的他,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低贱?”林武冲着陈德胜笑了一下,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温度,“姐夫,这世道,能够活下来的人才配谈高低贵贱。
我立了农户,看着体面,可保甲册上有我的丁名、有我的田亩数。
今天征粮找我,明天派捐找我,后天大军过境要民夫,还是找我。
我一个逃难来投亲的外来户,又连带着姐夫你们陈家的关系,一看就炸的出油水,县里的保甲长不拿我开刀拿谁开刀?”
陈德胜脑海中闪过这画面,刚才激动的心彻底冷却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
“姐夫,立渔户,我名义上是个打鱼的,实际上我跑湖打渔、做粮食买卖,您还真能收我的钱?
其他渔户的收入能和我相比?我和他们能是一路人?
到时候,保甲册上没有我的田,就没有征粮的由头;没有我的丁,就没有派夫的依据。
水警来查,我报陈记鱼行就行了,说白了,我能得到这个里子里的实惠,全靠借姐夫您的势,要不然我也不敢落籍渔户的……”
说完自己的理由了后,林武总结道:“姐夫,这种乱世,面子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命。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让我选择的话,我要命,不要面子。”
陈德胜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