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汉重新蹲下来,把旱烟杆摸出来,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两口。
“我在这个湖上活了四五十年了,见过的渔民太多了,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渔民换了一茬又一茬,各个码头的鱼行还是那些鱼行。
有些鱼行,收你的鱼,明明一百斤,上秤一称,给你报八十斤。
你跟他理论,他说你的鱼不新鲜,水分大,就该扣秤。
你跟他吵?除了一顿胖揍之外,被打了也是白打。
甚至他们还直接不收你的鱼了,你辛辛苦苦打的鱼,没人要,最后臭在手里,一分钱都落不着。”
“这些沿湖码头的不少鱼行,压价压得狠,明明市面上卖三毛一斤的鱼,他偏给你报两毛,说你鱼小,品相差,不值那个价。
你不卖?行,湖租先交了,保护费等各种费一点都不能少,不卖鱼哪来的钱交?”
“还有些鱼行,卖了鱼不给你现钱,给你打白条,让你过几天再来领。
你过几天去了,他说账还没算清楚,你再等等。
你一等等半个月,等到最后去领,钱已经贬了一截,买到的东西比半个月前少了一半。”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看着王老四:“但是陈家,不干这些事。”
“陈家的鱼行,收你的鱼,该多少斤就是多少斤,秤上不作假。
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不故意压你。
湖租和抽成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卖了鱼,当场结钱,从不拖欠。
遇上行情不好的时候,他们还会按保底价收,不让打鱼的白忙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把年纪,吃过的大亏多了去了,也是近些年在陈家的湖面下网,才没被短过斤两,从来没被压过价,从来没被拖过账款。
这十多年来,一天都没断过。”
王老四抬起头,看着老汉,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汉迎着他的目光,表情不认可王老四心里的怨恨,继续说道:“你说巡湖队打了你,这事儿在湖上求生在正常不过了。
你自己想想,你欠了两个月的湖租,巡湖队要是装作没看见,不罚你,那明天张三也不交,后天李四也不交,大家都拖着不交,陈家的湖租还收不收?湖租收不上来,巡湖队养不养?鱼行开不开?渔民的鱼还卖不卖?”
“这世道生存不易啊,规矩就是规矩,其实有规矩才好,真要是没了规矩我们这些渔民才会吃大亏。
没了规矩,这湖上就乱套了。我们这些渔民也别想安稳生活了。”
王老四听进去了,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老汉见他沉默,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说你挨打是对的。
我是说,在这世道,能遇到一个给你留条活路的东家,已经不容易了。
陈家正常收租、抽成,但他们至少让你有口饭吃。
你去别的地方试试?别说两到三成,怕是连一成你都落不着,还得倒贴。”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来:“我们这些人,生在湖上,长在湖上,打一辈子的鱼,说到底就是求一口饭吃。
东家吃肉,我们喝汤,这是天经地义的。只要汤里还有油花,这日子就还能过。
怕就怕那种连汤带骨头一起吞的东家,你连口汤都喝不上,那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王老四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肩膀,纱布已经被雨水洇湿了,淡红色的血水正顺着胳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