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王老伯,你说的我都懂,我怎么可能不懂呢?
我不恨陈家,我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磕出烟灰,然后站起身来。
站在船舷边上,望着灰蒙蒙的雨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咽不下去,也得咽。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进了自己的船舱,老妇人也跟着把最小的那个男娃抱进船舱里。
老汉撑起竹篙,回头看了林武一眼,笑着说:“林少爷,感谢您的好烟,雨听了,小老儿得先做饭了,娃娃们都饿了?”
林武点了点头:“好,老人家休息会先。。”
“好的,好的。”
很快,吴老汉得乌篷船缓缓滑出湾子,驶入雨幕中,船尾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就被雨水抹平了。
林武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里的老两口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忙碌着。
船舱里,那个最小的男娃又趴到了船舷边,朝林武挥了挥小手,林武也朝他挥了挥手。
林武坐回了自己的船舱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老汉刚才说的那些话。
“东家吃肉,我们喝汤,这是天经地义的。”
“能遇到一个给你留条活路的东家,已经不容易了。”
“陈家算是公道的了。”
林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刘老三卖四块二毛钱的鱼,到手一块二。剩下的三块钱,被湖租、鱼行抽成、帮派例钱、安保费、渔税,一层一层地刮走了。十成的收益,他只拿到了两到三成,七到八成都被别人拿走了。
这是什么概念?
林武前世看过一些文章,说旧社会的佃农交租,一般是五五分成,黑一点的地主能做到三七、二八,但那好歹是佃农不出种子、不出农具、不出牛力,地主出了本钱,多拿一些似乎还能说出点道理来。
可刘老三不一样。
船是他自己的,网是他自己的,力气是他自己的,鱼是他一条一条从湖里打上来的。他付出了全部的成本,承担了全部的风险,结果到头来,他只能拿到两到三成。
剩下的七到八成,就这么没了。
被湖租收走了,被鱼行抽走了,被帮派拿走了,被巡湖队分走了,被县里的税官揣进兜里。
这些人,没有一个下过湖,没有一个撒过网,没有一个被湖风吹裂过手、被鱼刺扎穿过手掌。
但他们拿走了刘老三辛辛苦苦打上来的大部分鱼钱,拿得心安理得,拿得天经地义。
而刘老三呢?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觉得,陈家是“公道”的,是“好”的,是值得感激的。
就因为陈家没有在秤上做手脚,没有故意压价,没有拖欠他的鱼款。
就因为陈家给了他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