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不走那道铁门了。张青山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走正门。
阿依慕正低头给擦伤的手腕缠布条，听见这句，手停住了。
走正门，东西就得登记、拍照、入库，一套手续走下来，十天半个月你别想再碰它。
她抬眼看他，我刷道证，今晚就能接着看。
你刷的那道证，看完了，东西还是民间的，揣在我身上。张青山在她对面坐下，今天崖根下来两个人，为这卷东西动刀子。明天就可能是四个。东西在谁怀里，谁就是靶子。
阿依慕没接话，手里的布条慢慢收紧。
我同意走正门。沈素心的声音从窗边过来。
她左肩敷着药，一直没怎么动，东西有了官方登记，对方再想要，抢的就不是几个老百姓，是国家单位。这才是真的没人敢明着动。
那我呢。阿依慕盯着桌上的拓片，声音低下去，我做这门学问，想看的东西十成九成压在海外的库房里。好不容易眼前有一卷，进了你们说的库房，编目、上架、锁起来，我一个本院的，想看还得打报告、排队、等人批。
屋里静了一瞬。
张青山把那卷拓片往她面前推了推。
东西入库，挂的是敦煌研究院的号。他说，你是这个院的研究员。东西在海外库房，你隔着一片海求不着；东西进了你自己单位的库房，你名正言顺申请调阅，天天能看。哪个离你近？
阿依慕抬起头。
再说了。张青山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这东西本来就该在这儿。它是沙州的，是从这片崖底下出去的，绕了一千年，绕回来一趟，不该再揣在我一个厨子怀里走南闯北。
阿依慕看了他半晌，松开手里的布条，伸手把拓片抚平。
她没立刻应，指腹在那张粗糙的拓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跟一个跟了自己好多天的东西道别。
我在国外那些库房门口排过队，一等就是半个月，隔着玻璃，连放大点看都得递申请。她低声说，你说得对，进了自己单位的库，反倒比在海外近。
她说，走正门。我去跟馆里说，就说我在民间征集线索时发现的，是我主动上报。担责的事，我来。
残卷不是我的。张青山摇头，是曹家的。得请延生兄出面，以曹家的名义捐。我手里的，是拓片和照片。
第二天上午，他先去了沙州市场后头的馕房。曹延生听完，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问了一句：交进去，是不是比在你那儿稳当？
稳当。
那我去。曹延生解了围裙，这卷子在我家搁了三十年，我爹天天惦记，不知道该交给谁。今天总算有个正经地方了。
去研究院之前，姜糖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在电脑上过。
放到窟尾那张灶的照片时，他忽然喊了一声。
青山哥，你看这儿。
照片放大。
灶膛口外侧的积沙上，半埋着一个烟头，带过滤嘴的，纸皮让沙磨得起了毛。
再往灶膛里，最上层那片灰是松动的，有被人翻动又胡乱抹平的痕迹，翻动的范围到半截就停了，没到底。
我们进窟的时候，没人抽烟。姜糖说。
张青山盯着那个烟头看了很久。
有人早我们一步下去过。他缓缓说，他也摸到了这个灶，也翻了灰，想找东西。可刻码在灶膛最底下那层，他没翻到，或者翻到了也没看懂。拓片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昨天阿依慕一锤子一锤子现拓出来的，这世上原先根本没有。
他直起身。
招待所那间被翻得底朝天、一分钱没少的203房。
旧货市场上半个月前被人包圆的那批账。
党河崖下这个被人先翻了一半的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