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桩，都有个人在他前头。
他来了，比我们早。张青山声音很轻，可他没拿到拓片。
那个在他前头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只是没说出口。
墙上一沉于河后头那行字又是谁刮掉的，他更没说。
有些事，还没到摆到桌面上的时候。
研究院的正门，比那道侧门的铁栏杆气派得多。
阿依慕领着曹延生、张青山一行人进了接待室。
她没有遮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按民间征集的路子，一五一十报给了馆里。
管征集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听完，神色越来越郑重，当即叫了保管部的人来，当场登记、拍照、量尺寸、填卡片。
那卷黄麻纸让戴白手套的姑娘接过去，平铺在一张铺了软垫的长案上，拿软毛刷一点点扫掉浮沙，再翻过来，连纸背的虫蛀都拍了特写。
阿依慕站在旁边，一句一句报着她看出来的东西：麻纸、松烟、乌丝栏、晚唐五代的笔意，那姑娘一条条记进电脑，又给它量了长宽，编上一个临时的征集号。
等专家会了签，就有正式的馆藏号。干部说，进了恒温恒湿的库房，这卷子就算回家了。
曹延生在捐赠人那一栏，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签完，他盯着那卷黄麻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把压在爹和自己心口三十年的一块石头，搁下了。
干部开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接收凭证，一式两份，递了一份给曹家。
沈素心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张凭证的红印章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伸进衣兜，摸到自己的手机。
屏亮起来，最上头那条她回出去的短信还在：敦煌一切照旧，无异常。
她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了。
东西清点到一半，里间的门开了。
一位头发全白、拄着手杖的老人走出来，是院里早退了、仍天天来坐班的罗先生，研究了一辈子藏经洞文书。
他本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目光落到桌上摊开的那卷拓片上，脚步骤然一顿。
他没看别的，俯下身，那双老花的眼睛死死盯在拓片当中一行字上。
屋里没人说话。
老人伸出手，指头在半空里悬着，隔着一寸，虚虚地沿着那行字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描到鼎分三处那几个字，手忽然抖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扶住桌沿，撑住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近乎气音的响动，像在把一句话从很远的记忆里往外拽。
接待室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谁都没敢出声。管征集的干部要上前扶，让阿依慕抬手拦住了。
这句话。
他的嗓子又干又哑，像很久没开口。
这句话……三十年前，也有个北京来的人，拿着一块铜牌，问过我。
张青山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停了。他伸手，下意识按住了胸前贴身的地方。
那块铜牌，隔着衣裳，硬硬地硌着他。
罗先生慢慢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从拓片上移到张青山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北京人。老人问，是不是你家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