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研究院的收发室今天一早收到的。她把信封往桌上一倒,倒出一本薄薄的图录,香港寄来的,名头写的是资料交流。我们院一年能收十几本各家拍卖行的册子,本来没人当回事,我翻到中间,直接给你们拿来了。
图录印得精致,封面一行烫金的小字。
暮烟阁。
拍卖行。阿依慕翻到夹着书签的那几页,香港一家做中国古美术的行,年底有一场私人预展。你们看这一批。
张青山把图录拉到自己面前。
那几页拍的是一组散页文书。
麻纸,竖行,墨色沉。照片拍得清楚,连纸边的毛茬都看得出来。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慢慢停住了。
纸的质地、帘纹的宽窄、虫蛀的样子,和他贴身揣过、如今已经进了研究院库房的那卷黄麻纸,是一路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一整批被拆散的东西。他抬起头。
同一批。阿依慕点头,我那几张回流散页的标本,跟这册子里的,撕口都对得上。东西从沙州出去,在海外转了几十年手,现在又拿回香港来,一片一片地拍。
姜糖凑过来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青山往后翻。预展的时间印在页脚,十一月下旬,地点香港。
这家暮烟阁,什么来路?他问。
行不大,专做熟客生意,圈子里口碑还行。阿依慕顿了顿,真正要看的是送拍的人。册子上挂的是一家海外公司,可这种东西不会自己长腿。我们院有老师早年跟香港那边打过交道,一看这一批的品相和来路就说,背后出货的,多半绕不开一个人。
她说出一个名字。
陈伯年。
屋里没人接话。张青山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听过。
香港的老牌藏家,七十了。阿依慕的声音放低了些,收藏界里是前辈,德高望重那种,捐过东西,也捧过学术。可有一桩,他收敦煌散页,收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系统地收,市面上但凡出来一件好的,十有八九最后进了他的库房。东西到了他手里,就再不见踪影,博物馆想借都借不出来。
他信奉一句话,阿依慕看着张青山,好东西,该在懂的人手里。他觉得公家的库房,不如他自己家的恒温柜子。
她翻出自己随身一个小本子,上头是她这些年攒的记录。
我做了个粗统计。她指着本子,这二十年,市面上公开露面、又能对上沙州一脉的散页,零零碎碎加起来上百件,最后查得到下落的,七成以上,进了同一个圈子的私库。不是他一个人买,是他带起了一帮人,按图录、按专题,成片成片地扫。一件两件是收藏,这么个收法,是在攒一套东西。
他攒这套东西做什么?姜糖问。
不知道。阿依慕摇头,这才是最让人睡不踏实的地方。
沈素心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候开口:柯远那边,也查到这个名字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柯远刚发来的一串消息。
红山那个MCN背后的香港账户,沈素心说,他顺藤摸了两个月,账户套账户,最外头那一层,跟陈伯年名下的一笔旧账有过往来。钱对不上直接的数,可关系是真的。当时埋的那颗种子,现在发芽了。
张青山盯着图录上那些散页,半晌没动。
我要跟这家暮烟阁,搭上话。他说。
电话是阿依慕帮忙接通的,走的是研究院资料交流的名义。
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年纪,语气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您好,暮烟阁。
阿依慕把来意说了,提到那批敦煌散页,说有内地的同行想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