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安静了两秒。
请问先生是机构收藏,还是个人研究?女人问。
阿依慕看了张青山一眼。张青山接过电话。
个人。他说,厨子,也做点旧菜谱的考证。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没什么恶意,却也没什么温度。
张先生是吧。我们这场是私人预展,不对外。女人的语速不疾不徐,看实物要提前预约,报上家学或者机构的引荐,我们核过资格,才能排期。您如果只是对敦煌文书有兴趣,图录我们可以多寄两本。
我人去香港。张青山说,东西我得亲眼看。
那要看张先生,拿什么进这道门了。
女人客客气气地留下一句恭候您的消息,挂了。从
头到尾,她没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松过一个口子。
姜糖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谁啊,说话跟滴水似的,一点缝都没有。
暮烟阁的老板。阿依慕说,苏暮烟。香港拍卖这一行里,数得上的女人。
张青山没说话,重新低头去翻那本图录。
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看那些散页的照片。
大部分是经卷残片,字写得规整。
翻到靠后的一页,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拍的是一片巴掌大的残纸,正文是寻常的发愿文,不值钱,图录给的版面也小。
让张青山停住的,是残纸右上角一块空白。
那块空白上,有几个极小的字,不是写经的端楷,是后来另一个人,用更细的笔,匆匆添上去的批注,印刷之后只剩几个模糊的墨点轮廓。
他凑到窗边的亮光里去看。
那几个字小得几乎认不出,可那个起笔的架势,那个某一笔习惯性往上挑的收尾,他从小看到大。爷爷张鹤年翻旧菜谱、在他采买的单子边上随手记一笔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张青山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怎么了?沈素心看出他不对。
他没立刻答。他想从那几个墨点里辨认出一个完整的字,可图录印得太小,纸又只是照片,越看越拿不准。也许是他看走了眼。天下笔意相近的人多了。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
爷爷也追到过这批东西。爷爷的字,落在了其中一页上。
这一趟,我必须去。张青山把图录合上,按在掌心,声音很稳,十一月下旬之前,我得站到香港,亲眼看到这一页。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窗外。
可刚才那位苏老板把话说明白了。私人预展,要引荐,要资格。他说,机票、住宿、进门的门路,眼下一样都没有。
屋里又静下来。
姜糖小声算了笔账,脸先垮了。从河西到香港,三个人的往返路费、住店、押金,不是个小数目。他们这一路住的是一百二的小旅馆,账上那点钱,撑不到维港边上。
门是有一道。张青山把图录收进怀里,却没有半分为难的样子,从小到大,我爷爷教过我一件事。
他站起来。
天大的难处,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他说,真有,那就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