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细,肉蛋双飞,四碗。”
张青山把票子递进窗口,没看菜单。
回兰州这一路他没怎么说话,攥着那条“不干净”的IP,心里那根弦一路绷到黄河边。
窗口里舀汤的老师傅抬起眼。
还是那顶白帽子,围裙上的面点子换了新的几道,手里长筷在滚汤里一抄,稳稳当当。
他看清张青山的脸,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跟着又动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头坐。”老师傅低声说,“这锅汤我看着,下灶就来。”
四个人拣了靠墙的老位置。张青山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是柯远刚发来的消息。那个香港IP登过的地址,绕了三层跳板,最后一层落在港岛,再往下,对方做了干净,断了。
“摸不动了?”李可凑过来看。
“摸不动。”张青山收回手机,“柯远说,能把尾巴扫成这样的,不是随便一个看热闹的。”
面端上来。一清二白三红四绿,琥珀色的汤上浮着辣子油,蒜苗翠绿。张青山先喝了口汤,热汤落肚,那点赶路的乏散了些。
他挑起一筷子二细,没急着咽。
面条在嘴里先是韧,嚼开是麦香,跟着汤头的鲜一层层返上来。他咂了咂味,放下筷子。
“汤比上回浓了一丝。”他说,“牛骨之外,是不是添了点土鸡的底?”
坐在对面的老师傅眼里闪过一点意外,点头。
“瞒不过你。”老师傅说,“今年牛骨的鲜头薄了,我兑了半只老母鸡吊底。客人吃不出来,就你这舌头,一口就逮着了。”
“是好。”张青山又喝了口汤,“鸡油把牛骨的腥气压住了,鲜还更厚。这一手,是老法子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你爷爷那年提过一句。”老师傅说,“说一锅汤吊到发寡的时候,添点别的荤,能把魂叫回来。我记了三十年。”
没吃几口,后厨的布帘子掀开。老师傅解了围裙,擦着手出来,在张青山对面坐下,背挡着门口。
“牌子我看了,人我也认了。”老师傅开门见山,“上回你来,我把敦煌那点事给你说了。这趟回来,不光是吃面的吧?”
张青山没绕,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那几条香港留言。
老师傅眯着眼看完,指头在“香港”两个字上点了点。
“找你的,是南边的人。”他把手机还回来,“我问你,你听说过陈伯年没有?”
张青山心头一动。暮烟阁图录背后,阿依慕点过的那个名字。
“港岛上收老东西的。”他说,“前辈。”
“现在是前辈,是德高望重。”老师傅哼了一声,“他年轻时候,可不是坐在香港库房里的。六几年、七几年,他亲自往西北跑过好几趟。”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黄河方向。
“那会儿不兴现在这些讲究,收东西靠两条腿、一张嘴。”老师傅说,“陈伯年自己来过兰州,也往西边去过。他出手阔,识货,本地倒腾旧货的都愿意把好东西留给他。鸣山路那边后来这一套,论辈分,是从他那时候起的头。”
他把耳后的烟取下来,还是没点。
“我见过他看东西。”老师傅说,“那年一个本地人捧了件铜器来,他拿到手里,不敲不摸,先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翻过来看底,看了能有一刻钟,一句话没说。看完他把东西放下,只出了个价,不高不低,正好压在那东西值的数上。”
“他怎么看准的?”姜糖忍不住问。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老师傅说,“他闻的是土腥气,新出土的跟埋了多少年的,味儿不一样。看底,是看铜锈长没长进肉里。这一手,跟你们这位青山哥品菜,是一个路数。懂行的人,门道都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