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香港人,大老远跑西北,谁给他铺路?”沈素心问。
老师傅没立刻答。
他伸手到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着。
“跟他搭伙的,有个账房。”老师傅说,“香港来的,说话斯文,穿长衫,戴眼镜。陈伯年在外头看东西、谈价,这个账房管记账、管钱、管路子。哪家有什么,经手过几道,最后去了哪,全在他那本账上。”
张青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账,账本。他们这一路追的,从头到尾,是一本账。
“这个账房,叫什么?”他问。
“没人知道真名。”老师傅摇头,“底下人只叫他先生。我那年还年轻,在一个饭局上远远见过一回,他不怎么说话,就低头记。陈伯年对他客气得很,不像伙计,倒像……”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倒像什么?”
“倒像两个人在合伙做一桩事,不是谁雇谁。”老师傅把烟夹回耳后,“后来听说他俩闹得不太痛快,再往后,那个账房就没在西北露过面。这些都是老话了,真假掺着,你自己掂量。”
张青山把这条记在心里,没接话。
屏幕上的人在找他们,江湖这头,几十年前的旧事一点点翻出来,两条线在兰州这张桌上,头一回对上了茬。
老师傅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等着。”
他回到后厨,半天出来,手里多了个旧信封。
信封没封口,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从里头抽出一张折叠的硬纸,推到张青山面前。
“兰州老一辈开馆子的,早先在南边都有落脚的地方。”老师傅说,“这是我师父那一辈留下的,香港西环一家老馆子的名号和地址。拿着它去,报我的名字,报‘牛肉面’三个字,人家会管你一顿饭,给你指个实在的落脚处。”
张青山拿起那张纸。纸是老式的红栏信笺,上头毛笔字写得工整,记着一个他不认得的店名,底下一行小字是地址。
“比你在外头乱找强。”老师傅说,“香港那地方,门脸越小、越旧的,越是自己人。”
张青山把纸折好,贴身收了,认真道了声谢。
姜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点紧张。
“青山哥,香港……啥样啊?”她问,“我长这么大,没去过那么南的地方。听说那边说话听不懂,楼高得抬头都看不见顶。”
“去了就知道。”张青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管他楼多高,到了先吃饭。城什么味儿,嘴比眼睛先知道。”
沈素心在旁边看着那张红栏信笺,没说话,只把老掌柜说的“西环”两个字,默默记了下来。
老师傅摆摆手,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隔着三十年,在看另一个人。
“你爷爷那年在我这儿吃面,”老师傅声音低下来,“吃完第三碗,他跟我念叨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铺子里照旧嘈杂,捞面的长筷碰着锅沿,“当”一声。
“他说,”老师傅一字一句,“西边的事了了,他还得去香港那一头一趟。”
张青山猛地抬头。
“你爷爷当年,”老师傅看着他,“也去过香港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