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是李可在京都最后一个落脚点，从厨房顺出来的。
出城十公里，旧道边有个不打灯的停车场，李可把车开进去，熄了火。
黑暗里，一个背着帆布包的身影从立柱后头走出来，是凛。
她没多说一个字，拉开后排的门，看见裹着毯子的老王，先是一怔，什么都没问，只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老人腿上，挨着叶知秋坐下。
书铺她托付给了斜对面卖和果子的老夫妇，《琵琶藏宝录》用油布裹了三层，缝进贴身的内衬里，人在，册子就在。
车重新上路。李可把空调关了，只留一条窗缝。
车厢里一安静，发动机的声音、轮胎压过旧道接缝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这样的夜里，后头多一辆车、少一辆车，都听得出来。
四个人各有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
张青山坐在副驾，把那块磨刀石垫在膝头，从刀套里抽出了自己的主厨刀。
这把刀跟了他许多年，刀柄被手汗养出了一层包浆。
他往上头淋了点矿泉水，刀刃贴着石面，一下一下，推过去，收回来。
嚓。嚓。嚓。
那声音在漆黑的车厢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成了这一夜唯一的响动。
磨刀是他从小做熟的功课，刃口走在石头上什么力道、什么角度，手上自有分寸。
前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他能做的，是让手里这把刀，到了该用的时候，不辜负他。
后排，叶知秋借着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在检查她的护具。
那副缠手的布条，她重新缠了一遍，指节处又加缠了两层；脚腕上那副旧护踝，她也紧了紧。
她不说话，只把每一处都摸到自己放心为止。
八极拳近身短打，靠的就是下盘和这双手，半点马虎不得。
凛把那本贴身的册子又按了按，闭眼养神，呼吸放得又长又匀。
张青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个在花见小路一剑斩断刀尖的女人，此刻安静得像另一把入了鞘的刀。
李可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前路。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
导航被他切成了不走高速的模式，屏幕上那条蓝色的细线，在山脚下绕来绕去。
他不是在认路，是在算。
“按这个速度，”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卯时前三刻能到寺下。他们的车比我们好，路又熟，说早一个小时，就真能早一个小时。我们只有一个便宜。”
“什么？”叶知秋问。
“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他们早到。”李可说，“他们以为自己抢在了前头，进了寺，会先按自己的节奏来。我们是奔着破局去的，他们是奔着堵门去的。心气不一样。”
张青山没接话，刀刃在石面上走完最后一遍。
他用拇指背，极轻地试了试刃，那点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刀擦干，收回套里。
“磨刀呢，”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满车的人听，“最忌图快。石头不平，水下得急，刃看着利，其实是卷的，真到了切东西的时候，一刀就废。得让刀自己，一点点把口子吃上劲。”
李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懂了他的意思。
快，反而是慢。
后排的老王，一直把那半块烧裂的幌子木片攥在手里，拇指在那个残字上反复摩挲。
叶知秋怕他累着，劝他收起来，老人摇头。
“攥着它，心里踏实。”他说，“店没了，我这双手还在。等这事了了，我回京都，哪怕支个棚子，也把那块匾重新挂起来。汤的方子在我脑子里头，火，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