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回头看了老人一眼。火光里那个差点扑进门去的老头子,在车上颠了半宿,腰杆反倒挺直了。他想起一句话,没说出口: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老王。”他只问了一句,“那道双柜,您当年见过吗?”
“没见过真东西。”老王说,“只听鹤年提过一回。他说那不是给寻常人开的,钥匙、口诀、还有手上的分寸,三样缺一样,柜里的东西就先毁了。他当年都没敢轻易上手。”老人顿了顿,“他还说,设这个局的人,是个绝顶聪明的厨子。”
“厨子?”叶知秋意外。
“用厨子的心思设的机关。”老王的目光落在张青山背上,“鹤年说,你要真到了那一步,别怕。别人看的是锁,你看的是火。”
车在黑暗里又走了很久。
后半夜,起了雾,山影在雾里只剩一道更深的墨痕。
老王睡醒了一觉,捧着那个保温瓶,喝了口温水,望向窗外。
他在关西住了七十多年,奈良的方向,他年轻时候跑过不止一次。
“前头翻过山,”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却很稳,“就能看见东大寺的屋脊了。”
谁都没料到,他接下来说的是这个。
“那片大屋顶,我四几年陪你爷爷来过一回。”老王望着窗外的雾,“那年也是夜里赶路,也是奔着一件东西去。他坐在我旁边,跟我说了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车厢里静下来。
“他说,到了地方,先看灶,再看人。”老王慢慢道,“我问他,我们是来追东西的,看灶做什么。他说,一个地方是真修行还是假排场,看人怎么待一口灶、一碗饭,就全明白了。灶上干净、饭食尽心的地方,里头的人,再难处也有三分可信;灶上糊弄、拿吃食当应酬的地方,话说得再漂亮,也不能交底。”
张青山握着膝上的刀套,指尖紧了紧。
爷爷这句话,他小时候在红山的灶房里,也听过类似的。
那时只当是教他做菜,原来早在几十年前的异国夜路上,爷爷就用它看过人、断过事。
“先看灶,再看人。”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看灶,再看人。
进了那座寺,谁是真修行,谁是披着捐赠外衣的狼,山门和笑脸说明不了什么,得看灶上那口锅、寺里那碗饭。
还有那个主持,他肯让什么样的人进客院、把经阁守成什么样,也都在这一碗饭里。
张青山把刀套收好,手,安静地搭在膝头。
天边终于透出一线灰白。
雾散了些,远处的山麓从晨色里慢慢浮起,先是树,再是石垣,最后,一片铺展开来的巨大黑瓦屋顶,沉在山与天之间。
东大寺的屋脊,到了。
李可把车停在一道土坡后头,没再往前。
四个人都下了车,借着石垣和松树的遮掩,朝那座香火不旺的古寺方向望。
晨钟还没响,山门下的参道空无一人。
可参道尽头,那座古寺的山门底下,清清楚楚地,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车门,开着。
车里没有灯,也看不见人。
那扇敞开的车门,像一张在晨色里静静张开的嘴,等在他们和双柜之间唯一的那条路上。
叶知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李可眯起眼,开始数车门的角度、轮胎的新旧、车顶有没有天线。
张青山却先把目光,从那辆车移开,投向寺院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白烟,正从一片黑瓦后头升起来,被晨色一衬,几乎看不出来。
寺里的灶,这会儿,该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