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上楼,门是开的。
不是虚掩,是敞着,一条半尺宽的缝,缝里能看见地上的一块光。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上去。
昨天那道缝只有手掌宽。今天这道缝能过一个人。
二楼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一道,电视声从里头漏出来,是法语,在播天气。一只灰猫蹲在楼梯拐角,看见他,尾巴卷了一下,没动。他上去,猫让开半个身子。
三楼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上来的时候脚步放轻,走到门口,站住。
门垫还在。他昨天垫在碗底的那张纸没了。
屋里比楼道亮。一扇窗,窗下摆一张方桌。桌上一只空碗,一只盛着清汤的碗。桌边坐着一个人。
老人很瘦,肩是直的。头发全白,剪得短。穿一件洗到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卷了两折。脸上褶子深,眼皮厚,垂着。
他没有抬头。
张青山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走。
屋里不大,一眼能看完。左边是灶,灶上一口小锅,锅边搁着一只木勺。右边墙上挂一件旧棉袄,底下摞着一捆报纸,用麻绳捆着,纸边发黄。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瓶子,高的矮的,有药瓶,有装酱油的,还有一个玻璃罐,里头是盐。
墙上有一块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浅。那儿挂过东西,挂了很多年,摘下来了。
“进来。”老人说。
声音不高,有点沙,尾音往上带一点。说话的时候嘴张得不大,舌头像是没使上力。
门槛是木的,中间凹下去一条,踩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跨进去。地板是老木的,走在上面有声音。屋里一股味道:面汤、陈年的木头、干了的药,还有一点鸟粪的腥气。窗玻璃擦过,擦得不匀,边角上留着一道灰。
他走到桌边站住。
没有第二张椅子。
“面是你擀的。”老人说。
“是。”
“水多了。”
“路上走了一个钟头。”张青山说,“面吸水。”
老人没有再问。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只清汤的碗,又指了指桌边的地。
“吃。”
张青山看了看那只碗。汤是清的,面上浮着几粒油星,边上一点青菜叶子,叶子已经黄了。
他端起来,先闻。
鼻子离碗两寸,停了一下。
然后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含着,舌头顶上去,贴着上颚。
停住。
他把碗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盐多了。”他说,“汤也凉过。”
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
抬得很慢,抬起来,眼睛里没有浑浊,很清。
“多多少。”
“小半勺。”张青山说,“水是后来兑的,兑了一勺,凉的。汤面上那层油散了,散得不匀,边上散开,中间还聚着一点。”
老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凉过。”
“兑了凉水,汤就不烫了。”张青山说,“油才散。”
老人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住桌沿,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腰先直,腿才跟上。
他走到灶边。灶上一口小锅,盖着盖子。他掀开,拿勺舀,重新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张青山面前。
这一碗的油是聚的,聚在碗心,一圈。
张青山端起来喝。
汤进嘴,先是羊骨的甜,后面跟着姜的辛,陈皮的苦味在舌根上,很轻,一闪就没了。
他又喝了一口。
碗底剩了一点渣,是陈皮。他把碗转了半圈,看碗底。
喝完,把碗放下。
“羊骨。”他说,“老姜。一片陈皮。吊了六个钟头。”
老人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六个钟头。”
“四个钟头骨腥压不住,八个钟头汤就散了。”张青山说,“六个钟头,汤正好在中间。骨头里的东西出来了,还没散。”
“陈皮几片。”
“一片。”张青山说,“两片就盖住羊味了。”
老人把手放在桌上。
“你爷爷也这么说话。”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石板,咯的一声。
张青山没有接话。
老人忽然说:“你回去吧。”
他一时没接上话。
老人已经转过身,坐回窗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背对着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