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站着。
“陈伯。”
老人的肩动了一下。
“我爷爷叫张鹤年。”
屋里没有声音。
“我知道。”老人说。
“那我就不走。”
老人没有回头。
张青山站了一会儿。桌上两只碗,都是空的。他伸手收起来,走到灶边。
灶台边上有一块抹布,干的。他把碗放进锅里,舀水,洗。
洗到第二只,他看见锅底。
锅底一层焦,黑的,硬在铁上,边上一圈。
他把锅端起来,看了。锅是老的,锅沿被手磨得圆了,一边有个缺口,补过,补的地方颜色深。
“这锅多久没刷了。”
老人没答。
他把锅里的水倒了,抓了一把粗盐进去,用手指按着,一圈一圈擦。盐粒在铁上磨,沙沙的。擦到锅沿,他换了个手。
“别动我的锅。”老人说。
“锅底焦了。”张青山说,“焦的地方煮水,水有苦味。你这汤吊得再好,从这口锅里出来,也带苦。”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焦擦掉,用水冲了三遍,冲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然后站回原处。
过了很久。
老人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掀开又落下,里头有搬动东西的声音,木头蹭地,很沉。
他搬出来一只笼子。
竹的,方的,一尺多高,顶上有个提手。竹条断了两根,断口发白。笼底铺着一层干了的灰黑色东西,是粪迹,年头久了,硬在竹条上。
笼子的一角,卡着一小截东西。
铝的,很细,弯成一个小圈。
张青山蹲下去看。
是一只脚环。上面打着一排数字,很小,磨得只剩几个还看得清。
他伸手去碰,老人没有拦。
他把脚环从竹条缝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铝很轻,比纸重不了多少。
“养过多少。”
“一笼。”老人说,“二十来只。”
“后来呢。”
老人没有答。
“是全放了。”
“全放。”老人说。
“一只一只。”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
“周先生说的。”张青山把脚环放回笼子里,放回原来卡着的地方,“他说你站在巷子里,放一只,等那只飞远,再放下一只。放完一笼,站了两个钟头。”
老人没有说话。
“那些鸽子,飞回来过么。”
“没有。”老人说,“信鸽认路。放了,就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放。”
老人看着笼子。
“关着,它们就不飞了。”他说,“鸟关久了,翅膀是软的。”
他把笼子往墙边挪了挪,靠在那块浅色的方印底下。
“明天来。”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张青山站起来。
“看什么。”
“明天来就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坐回窗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那只空碗还在桌上。
他下楼。二楼那户人家的电视关了,门也关上了。灰猫不在拐角。
巷口那辆黑车又停在原处,车窗降了一半。
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座位上放着一副手套。皮的,旧的,手指部分磨得发亮。
他没停,往南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有人关车门,很轻的一声。
他走到巷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