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带了菜来。
一小块五花肉,两棵青菜,一块姜,几个干辣椒。都装在一个布袋里,袋口系着。
市场在街口,七点开。他挑肉,让摊主切一小块,肥的多。青菜挑两棵小的,叶子紧的。姜要老的,掰开有丝。
门还是开的。他上到三楼,老人在窗边坐着,看见他手里的布袋,没有起身。
“肉我不吃。”老人说。
“给面提味。”张青山说,“你不吃肉,喝汤。”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头转回窗户。
他进厨房。
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口锅,一块案板。案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面粉,是昨天留下的。墙上钉着一排钩子,挂着铲子、漏勺、一把刀。刀是老的,刀身窄,刀背厚。
他把布袋放下,先洗手。
和面的时候,老人进来了,站在门口。
面在楼下周先生的案板上醒的。他装进布袋,一路提上来,袋子贴在腿边,能感觉到面在里头涨。
“面要醒。”
“醒过了。”张青山说,“楼下醒的。”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面揉开,擀薄。案板底下垫了一块布,不然案板会跑。面片擀到能看见案板的纹,再薄就破了。
卷起来切。刀不快,切的时候要压。他把刀在碗底上蹭了两下。切完抖开,面条一根一根落在案板上。
他把肉切成薄片,撒一点盐,抓匀。锅烧热,肉片下去煸。油慢慢出来,肉片卷边,发黄。他把肉片盛出来,装在一只小碟里。锅里的油倒进一只碗,锅擦干净。
汤是清水。没有骨头,没有鸡架,什么都没有。他切三片姜扔进去,加一点盐。
老人看着那锅水。
“就这个。”
“就这个。”张青山说。
青菜焯水,捞出来切段,拌一点醋和盐,装在一只小碟里。
干辣椒剪碎,放在一只小碗里。他把那碗油倒回锅里,烧到冒烟,端起来,往碗里一浇。
哧的一声。
辣味冲上来,他眼睛一酸。
他把辣油碗放在桌角,和别的菜分开。
老人一直看着那只碗。
面下锅,滚两滚,捞出来。碗里放一点盐,一小勺猪油,用滚水冲开,面放进去,青菜铺在上面。
四样东西端上桌:一碗面,一碟小菜,一小碗辣油,还有那碟肉片。
老人坐下。
他没有先动面,先看那只辣油碗。
“分开的。”
“分开的。”
桌上东西摆得开。老人看了看,把面碗挪到正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
吃得很慢。老人吃面不出声。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吸进去,嚼。一口要嚼十几下。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端起辣油碗,用筷子尖挑了一点,点在面边上。
又吃。
吃完,碗里剩一点汤。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爷爷做饭,油也是单独放的。”老人说。
张青山没有说话。
“他说,一锅菜里放油,是做饭的人替吃的人拿主意。”老人看着那只空碗,“油放多少,得自己定。”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也这么吃。”老人说。
“从小这么吃。”
老人把筷子放下。
“你想问鸽子的事。”
“想。”
老人没有立刻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半。巷子里的风进来,带着一点湿气。
“鸽子不是人名。”他说,“是编号。”
张青山站着。
“信鸽脚上有个环,环上打号。我这笼里的,号从一到二十七。人不叫名字,叫号。”老人说,“那边的人给我写信,信上不写我名字,写一个数。”
“我爷爷写什么。”
“写西。”
老人回过身。
“一个字,西。”
“鸽子飞一趟,要多久。”
“顺风一天。”老人说,“顶风两天。到了那边,有人喂,有人换环。”
“换环。”
“换号。”老人说,“号换了,就是收到了。”
“信从哪儿来。”
“布鲁塞尔。”老人说,“信先到布鲁塞尔,那边有人收,收齐了,放鸽子。鸽子飞回来,我取。我这边只管一段。”
“一段。”
“巴黎到布鲁塞尔。”老人说,“别的地方我不管,也管不了。”
张青山想了一下。
“信封上写西,你就往哪儿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