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送。”老人说。
张青山看着他。
“写西,往东送。”老人说,“这是规矩。反着来,路上的人才知道不是随手写的。”
“送给谁。”
“送给接的人。”老人说,“接的人在哪儿,信上不写。我送到一个地方,放下,走。有人来取。”
“什么地方。”
“圣图安那边。”老人说,“一个钟表铺的后门。”
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哪家。”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送信,送了十八年。”他说,“从三十年前开始,到十二年前停。”
“十二年前。”
“冬天。”老人说,“那封信比平常厚。我照规矩送到那个地方。”
“平常我放下就走。”他说,“那天我没走。”
老人停了一下。讲这一段的时候,声音更低,字和字之间隔得开。
“门锁着。”
张青山没有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老人说,“没人来。第二天我又去,还是锁着。第三天,里头的家具搬空了。”
“人走了。”
“走了。”老人说,“那条线,从那天起就断了。”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铁盒。方的,巴掌大,原来装茶叶的,盒盖上印着褪了色的花。他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封信。
信封原是白的,现在黄了。上面只有一个字。
西。
字是毛笔写的,一笔下来,收尾往上挑。
张青山认得这个字。
老人把信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
“看完就走。”
“陈伯。”
“看完就走。”老人说,“这封信不该到你手上。我留着,是等有人来。人来了,我给他,我的事就完了。”
张青山伸手。
老人把手挪开。
他把信拿起来,抽出里头的纸。信封里没有别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单据,没有钱。
一张,很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硬,横平竖直。
第一行:我回不去了。
第二行:东西在伦敦最深处。
第三行:让我的孙子别学我。
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张青山看了很久。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痕,折过很多次,折的地方已经软了。
他把信纸折回去,折成四折,夹进随身那本宴帖的封底夹层。
“他后来回去了。”张青山说,“去年走的。”
“回去了。”老人说,“信没到。我这边断了线,什么都不知道。是他回去了,我才听人说起。”
老人伸手。
“给我。”
“不给。”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他的东西。”老人说。
“这也是我的。”张青山说,“他写的是我。”
老人的手收回去,放在桌上,指节抵着桌面。
“看完就回去。”他说,“这条路走到这儿就够了。你爷爷不让你学他,你就别学。”
“我爷爷写的是别学我。”张青山说,“不是别去。”
屋里没有声音。
老人看着他,眼睛很清,清得能看见里头的东西。
“你以为他为什么写这句。”老人说,“他要是不怕,他写这个做什么。”
“他回不来,我替他去。”
老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动,眼睛里没有笑。
“你去。”他说,“你连那东西在哪儿都不知道。”
张青山没有说话。
老人把手从桌上拿开,站起来。
张青山站着,手里还按着那本宴帖。
老人走到墙边,抬头。
墙上有一块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浅。那儿挂过东西,挂了很久,摘下来了。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伦敦。”老人说,“在巴黎。”
他看着那块印子。
“在一个人家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