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们做危机管理。”叶知秋说,“也就是说,这条帖子,是他们做出来的危机。”
“做给谁看。”
“给你看。”她说,“也给谈判桌上的人看。”
下午三点,巷口那辆黑车动了。
车门开,一个人下来,走进铺子。四十来岁,深灰羊毛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左手戴一只皮手套,很旧,指关节那里磨白了。
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前,先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
“一碗面。”
周先生看了张青山一眼。
“有什么。”那人说。
“阳春。”
“就这个。”
张青山下了面。三分钟,捞起来,浇汤,撒葱花。
那人吃得很慢。左手一直放在桌上,没有拿筷子。他用右手,一次夹几根,嚼完了再夹。
吃完,他把碗推远一点。
“面不错。”他说,“比照片上好看。”
张青山没有说话。
那人从口袋里拿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
“你们这行,讲究火候。”他说,“我们这行也是。”
他走了。黑车没有立刻开,停在巷口,过了两分钟才走。
沈素心是傍晚来的。
一身深色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站在铺子门口,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张青山。”
“沈女士。”
“在这儿不用这个称呼。”她说,“叫我素心就行,听着像个来吃面的。”
她走进后院,看了看那口灶,看了看姜糖的机器。
“你在拍。”
“纪录片。”姜糖说。
“拍可以。”沈素心说,“别把他拍成一个英雄。”
“我拍的是他做饭。”
“那最好。”
她转过身。
“我下周在巴黎有个会。”她说,“流失文物追索,双边谈判。我方代表团七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恭喜。”
“不是恭喜的事。”她说,“谈判桌上,对方会拿材料。任何材料。你在这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整理成一页纸,放在他们那边。”
张青山没有说话。
“你前天在十三区搬箱子。今天早上,那张照片进了买手群。”她说,“你觉得是巧合。”
“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东西。说谈判,看那口灶;说说把柄,看姜糖的机器。
“我不管你怎么找。你找你的,我谈我的。”沈素心说,“我管一件事:别把把柄递到人家手里。”
“我搬的是面粉。”
“我知道。”她说,“可你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人要拍。”
张青山看着那口灶。火已经关了,锅还热着。
“那张照片,裁掉了箱子上的字。”他说。
“对。”沈素心说,“裁掉一个字,你就成了另一个人。”
包裹是姜糖拿进来的。
牛皮纸,日本邮政的单子,寄件人一栏写着“松本”,角上盖了一个章,京都。
张青山拆开。里面是一本书,蓝布面,书脊磨破了,用透明胶粘过。书名是日文,他认得三个字:食谱。
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中文,写得很正:
巴黎的灶,火要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本书是我家的。火大的时候,汤会浑。
沈素心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张青山看着她。
“我这次来,不只是帮你。”
她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