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姜糖跟他说过:明天播,你别准备。
“你越准备,越像演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来了,带了一卷纸板。
机器是新买的,包装箱还没拆完,泡沫塑料堆在墙角。面案擦了三遍,手机架在案板上方,镜头朝下。
她试了三次光:第一次太亮,面案白得晃眼;第二次暗,面看不清;第三次她拿纸板挡在窗户上,光从上面斜下来,落在面粉上,能看见颗粒。
“开了。”她说。
“现在。”
“现在。”
张青山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面盆,把醒好的面团翻过来,按下去。
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三百,八百,两千。
“你不说点什么。”姜糖说。
“说什么。”
“随便。解释一句。”
“发了声明,谁看。”
“声明是给信你的人看的。”她说,“不信你的人,看声明只会更不信。”
“那给谁看。”
“给中间那批。”她说,“中间那批人只信自己看见的。”
他把面团推开,撒了一层干粉。
“我在这儿做面。”他说,“面粉是老麦的,水是自来水,锅是上周砌的。谁想吃,来。”
弹幕滚得很快。
有人骂,有人问地址,有人刷“又是洗白”,有人刷“演”,有人刷“面粉多少钱一袋”,有人问“你爷爷是谁”。
姜糖没有管。
叶知秋在铺子里守着另一台电脑,盯着那个买手群。
群里有人把直播链接转进来,转了三次。
姜糖把画面切到第二段。
第二段是十三区的素材。
上周他在街边支了一张桌子,煮了六十碗面。桌子是两块门板拼的,锅是借的,煤气罐放在桌脚边,一罐不够,老麦又送来一罐。
队伍从巷口排到街角,有老人,有小孩,有穿工装的。
镜头扫过去,一个老太太端着碗站着吃,汤溅到手上,她舔了一下手指。
有人在队伍里喊:“明天还有没有。”
镜头晃了一下,是他自己在答:“有。还是这个点。”
第三段是美食节。
评委递给他一包高汤粉,塑料的,印着牌子。
“用这个。”评委说。
他撕开,倒进一碗清水里,用勺子搅。
水变白。上面浮起一层油花,黄澄澄的。
他把勺子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这是汤。”他说,“三秒钟。”
台下没有人说话。前排有人低头看手机,后排有人往前探。
第三排坐着一个评委,穿灰西装,从头到尾没动,这时候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他把那碗水端到评委面前,放在桌上,没有说别的。
直播到这里,弹幕慢了一点。
有人发:“这个我看过,当时就在现场。”
有人发:“所以那个粉是真的有问题?”
有人发:“别转移话题,照片怎么说。”
有人发:“我在十三区排过队,那面是真的。”
有人发:“他不是在东京尝出过东西吗。”
姜糖把画面切回面案。张青山在切面。
他把面擀开,擀到能透出手指的影子。然后卷起来,切成条,抖开,撒粉。有一条断了,他捡起来,扔进嘴里嚼了一下。
刀在案板上响,一下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还在涨,涨得比刚才慢。
一条弹幕从下面升上来,白色的字,很大。
“你那个舌头是不是能验文物。”
张青山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停住,是慢了一拍。刀还在切,切到一半,慢下来。
两秒。
停下来的那两秒,他闻到了面里的碱味。
很淡,是刚和好的面才有的味道。
他还听见了别的声音:姜糖的机器在响,很轻;铺子外面有人走过去,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案板上的面切到一半,刀口歪了一点。他自己看见那个歪口,把刀提起来,重新对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切。
“面要趁水开下。”他说。
弹幕炸了。
叶知秋在铺子里看手机,看完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