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可以上手。”苏暮烟说。
第三天。
第一天看,第二天谈,第三天可以上手。这两天他没有白看。他把一楼的东西来回看了六遍,记住每件东西摆的角度,记住灯光落在哪儿。灯是从左上方来的,影子往右下走。有人动过东西,影子就歪。
第二天下午,龙首的影子歪过一次。歪了大概半寸。
他没有说。
维克托让人在一楼搬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灰布,摆着三样东西:青铜爵、龙首、一片鼎耳。桌子两头各站一个黑西装。
上手要签一张纸。纸上写四行:不戴戒指,不戴手表,不喷香水,不拍照。
纸是打印的,A4,底下一行小字:签此单者,视为同意接受现场安保人员陪同。
“陪同是什么意思。”
“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维克托说。
“我上厕所呢。”
“他也去。”
张青山把字签了。维克托递给他一副手套,棉的,白的。
“看完放回原位。”维克托说,“不要举过肩。”
“为什么。”
“举过肩,手会抖。”他说,“抖一下,就是几十万。”
厅里的人比第一天少。米色夹克还在,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
苏暮烟站在桌子另一头,没有过来。
张青山戴上手套,把爵捧起来。
爵不重,比他想的轻。三足落在掌心,一只略短,重心偏了一点。他把爵翻过来,底朝上。
底款在内底,两个字,铸的,笔画粗。
他先看形。爵的流太直。真的流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倒酒的时候酒线才不断。这个流是直的,倒酒会洒。
再看鋬。鋬是把手,真的鋬内壁有铸痕,一道一道,是范土留下的。这个内壁磨过,磨得很光。
磨过,是为了磨掉什么。
他用指腹压上去。
锈在指腹底下动了。
真的锈是长在铜里的,一层压一层,摸上去像摸树皮,硬,涩,刮不动。这个不是。这个摸上去像一层壳,壳和铜之间有空隙,指腹一压,壳就跟着动了一下。
边缘有颗粒。细的,像盐。
他把爵放平,凑近闻。
鼻息喷在锈上,那股味道返上来。
先是甜。
铜的甜,很薄,一下就过去。老铜的甜底下有东西,像井,往下还有一层,再往下还有。这个没有,甜到那儿就完了,像一口井,井底是干的。
甜底下是一点胶,新的,像刚拧开的胶水瓶口,那股味冲,冲完就散。
再底下是涩。土的味道,但是干净的土。没有腐殖,没有陈,没有那种埋了几百年的闷。
他把爵放下,摘了手套。
“我能看一眼底吗。”他说。
维克托看了他一会儿。“看。”
他把手伸过去,拇指在足的内侧蹭了一下,蹭下一点绿,抹在指腹上。
然后他把指腹在嘴唇上按了一下。
像擦嘴。
味道进来了。
甜,胶,涩。跟闻到的顺序一样,但舌头比鼻子准。鼻子闻到的是浮在上面的,舌头贴的是里头。
他抿了一下嘴,把指腹在裤子上擦干净。
指尖有点麻。不是辣,也不是烫,是那种贴久了才有的麻,像舌头压在一块冰上,压过一分钟。
陈伯说过:新做的东西,火气没退,舌头贴久了会麻。
这个也麻。
那道裂他也看了。口沿往下两寸,停住。
裂太直。
真的裂,走的时候会拐弯,走到晶界就分叉,分出来的细纹像树根。这道不拐,一路直下去,收得也干净。
做出来的。
“怎么样。”维克托问。
“我看底款。”张青山说,“底款是真的。”
维克托笑了一下。“底款是真的,东西就是真的。”
“底款是真的,东西不一定。”
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底款可以后刻。”张青山说,“刻得好,比原铸的还真。”
维克托没有再问。他把手套收走,放回桌上的木盒里。
苏暮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东西怎么样。”
“别举牌。”
三个字。
苏暮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维克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女士,今晚不出价。”
“我看东西,不一定买。”
“看了三天,总有一个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