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烟给他一件外套。
深灰,羊毛,肩线正好。
“穿这个。”
“为什么。”
“你这件毛衣,袖口有面粉。”
他换了。旧毛衣搭在椅背上,袖口那里有一小块白的,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
“你是我的随行鉴定顾问。”苏暮烟说,“有人问,你就说你是做餐饮的。”
“这两句不搭。”
“不搭才像真的。”
车停在巷口。石板路窄,两边是十七世纪的老墙,墙根有一层水痕。
“厅里有几个人,你记一下。”苏暮烟在车里说。
“记什么。”
“穿黑大衣那个,米兰来的。戴口罩那个,我不认识,但他会蹲下去看柜子的腿。”
“看腿做什么。”
“东西怎么摆,能看出原来装在什么箱子里。”她说,“箱子上的标签,比东西上的标签准。”
请柬上写的是八点。他们七点五十到。
巷口有一家关着门的店,铁闸拉下来,闸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苏暮烟先下车,站在墙边等了一会儿,看表。
进门之前,她压低声音。“三件事。不主动说话,不主动碰东西,不主动问价。”
“第四件。”
“跟着我。”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门牌,铜的,擦得很亮。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五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往后梳,领口别一枚银别针。他迎上来,先跟苏暮烟握手,再跟张青山握手。
握手的时候他看眼睛,看得比看脸久。
“张先生。”他说,“苏女士提过你。”
手很干,握得不紧,松开的时候慢半拍。
维克托转身去迎别人。
“维克托。”苏暮烟在他耳边说。
门厅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来客自己签名。册子是皮的,笔是钢笔,墨水蓝黑。
张青山签了自己的名字。前面几行是法文,字都写得很小。
厅里有十几个人。有几个戴帽子,有一个戴口罩。没有人互相介绍。
“今晚不看价。”维克托说,“只看东西。价在最后一天。”
“为什么。”
“看完再谈价,谈得清楚。”他说,“先谈价的,最后都会后悔。”
整栋楼三层,灯打得很低。光从天花板上下来,只落在东西上,人走在光外面。
一楼正中是那只青铜爵。
底下垫一块黑绒,上面罩一个玻璃罩,罩子没有锁。
爵身三足,一足略短。锈是绿的,绿里带蓝,边缘有一层细颗粒。
标签上写:青铜爵,商,私人收藏。
张青山在爵前站了一会儿。
口沿有一道很细的裂,从口沿往下,走了两寸,停住。裂里填了东西,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修过。修得不错,不凑近看不出来。
他想起艾琳说的那句:修的是它的伤,不是它的年纪。
旁边是龙首。比想象的小,一只手能握住。嘴是张的,牙还在。
一个穿黑大衣的女人在龙首前站了一会儿,问维克托:“这个有没有出过境。”
“有。”维克托说,“一九七二年,伦敦。”
“有纸吗。”
“有。”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再往里是一个柜子,里面三片青铜残件:一片是鼎的耳,一片是簋的圈足,还有一片看不出是什么。
三片拼不到一起。
标签上写:青铜器残件(三件),战国。
三片拼不到一起,为什么放在一起卖。
戴口罩的那个人在这个柜子前蹲下来,蹲得很低,看的是柜子的腿。
“这批东西,图尔家收了六十年。”维克托在旁边说,“三代人。”
“为什么现在卖。”苏暮烟问。
“分家。”维克托说,“兄弟两个,一个要卖,一个不卖。谈了三年,才谈成。”
“谈成什么。”
“谈成这批东西一起走,不拆。”他说,“拆了就不值钱了。”
苏暮烟没有再问。她往楼梯口走。
“苏女士说你是做餐饮的。”维克托没有跟上去,站在张青山旁边。
“是。”
“餐饮和这个,隔得远。”
“隔得远才看得清。”张青山说。
维克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这句话,我记下了。”
二楼只有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