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他第二天早上给叶知秋看了。
这张纸是他昨天晚上摸到的,一直没跟人说。
“留着。”她说。
“留着做什么。”
“以后有用。”叶知秋把纸对着灯看了一眼,“圆珠笔,作业本,撕的。查不出来。但这种东西攒多了,能看出是谁的手。”
“怎么看。”
“写字的力气。”她说,“同一个人,划破纸的地方都一样。”
她的工作台是铺子后头一张小桌,上面摊着三个透明袋,两个装了纸片,一个空的。
她把纸条放进去,用笔在袋子上写了一行字:日期,地点,谁捡到的。
中午来了一个女人。
铺子里只有两桌人。一桌是两个搬运工,吃完走了。另一桌空着。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灶,然后看桌子,最后才看他。
灶是新砌的,砖缝里的灰还是白的。她看了两秒,看得比一个来吃饭的人久。
三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深灰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
手上没有戒指,指甲剪得很短,剪得平。
“有面吗。”
“有。”
“一碗。”
他下了面。她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门。
面端上去,她没有立刻吃。她先把碗转了一下,看碗底,然后才拿起筷子。
碗底有一圈很小的缺口,是烧的时候带的,不是磕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
吃了一口,停下。
“汤是清的。”她说。
“骨汤。”
“不是骨汤的厚度。”她说,“是时间。”
张青山没有说话。
她又吃了一口,嚼得慢。
“你这个汤,吊了几个钟头。”
“六个。”
“六个钟头的汤,油是浮的。”她说,“你这碗,中间是清的。你撇过。”
“两次。”
她点头,继续吃。
一碗面吃了十几分钟。
她吃得很干净,汤剩下小半碗,碗底的葱花都拨到一边。
她吃面的方式不像来吃饭的,每一口都咬在同一个位置,嚼的次数差不多。
吃完,她把碗推开,没有走。
“我叫艾琳。”她说,“卢浮宫的修复师。”
“修复什么。”
“金属。铜,铁,金银。”她说,“也做陶瓷,但少。”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嘴,不看眼睛。这个习惯他见过,是长期低头干活的人改不过来的。
“金属修复,最怕的不是锈。”她说,“是干净。”
“什么意思。”
“一件东西修得太干净,就没人知道它原来什么样。”艾琳说,“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修的是它的伤,不是它的年纪。”
“来这儿做什么。”
“图尔家那批东西,下周预展。”艾琳说,“我接了其中几件的状况评估。能不能挪,能不能上拍,有没有暗伤,都得有人签字。”
张青山把抹布放下。
“签了字,出了问题算谁的。”
“算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周先生在铺子后头收拾东西,盆碰着盆,响了两下,又停了。
“奈良那件事,我们这圈子里都知道。”
张青山看着她。
“哪件事。”
“你在奈良,尝出一只碗的年份不对。”艾琳说,“那件事传得不广,但传得很准。传的人只说了一句:那个人尝出来的,仪器没测出来。”
张青山没有说话。
奈良那件事,他自己记得的不是碗,是那家店的后院,一口井,井沿上有一道绳磨出来的沟。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们这行,最怕这一句。”艾琳说,“仪器可以校准。舌头不行。”
“你的舌头,是怎么练的。”她问得很平,像问天气。
“没练。”
“从小跟着我爷爷。他做菜,我尝。”张青山说,“尝错了要重做。”
“尝错了要重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办法好。比仪器好。”
桌上摊着一张照片,是苏暮烟留下的。青铜爵,正面,背景是灰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图尔收藏,第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