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瓶立在一张矮几上,瓶口朝上,光从上面照进去,能看见瓶里的黑。
苏暮烟在瓶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拿手电。她让张青山站到瓶子的另一边。
“你看瓶口。”
“看什么。”
“看里面黑不黑。”
“黑。”
“匀不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底下比上面黑。”
苏暮烟点头。“底下黑,是装过东西。装了几十年,手伸进去掏,磨的。”
“装什么。”
“不知道。但装过。”
缂丝挂屏挂在墙上,一米多高,织的是山水。远看是画,近看能看出丝线的走向,一道一道,像刻的。
挂屏的边上有一道缝。缝线是新的,白线,跟原来的丝不一样。
苏暮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上三楼的时候,张青山在楼梯口让了一下。
一个灰头发的女人从上面下来。她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
她身上有一点味道,很淡,是药水味。
三楼最里面是鎏金铜佛。铜佛坐在木座上,鎏金掉了三成,露出底下的铜。脸是完整的。
鼻烟壶放在一个托盘里,六个,大小不一。
苏暮烟在一个鼻烟壶前停下。
“这个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画的是西洋人物。”她说,“乾隆的鼻烟壶,画西洋人物的多。但这一只的画法,是广东的画法,不是宫廷的。”
“那它是假的。”
“不是假。”苏暮烟说,“是那个年代的仿。仿得早,也算老的。”
七组。一楼三组,二楼两组,三楼两组。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六十年的收藏,一次只拿七组出来。
剩下的在哪里。
从三楼下来,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看见一个人。
五十来岁,米色夹克,进门没有跟维克托握手。他在一楼那个青铜残件的柜子前站着,站了很久,比在别的任何一件东西前都久。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写了两行。
铅笔。签名的笔是钢笔。
“那个人。”张青山说。
“别看。”苏暮烟说。
“为什么。”
“他不想被看。”
“他是谁。”
“一个不签名的人。”苏暮烟说,“这种人一年来两次。看,不问,不买。”
“看完做什么。”
“回去写一份东西。”她说,“写什么,我不知道。”
厅里没有摄像头。
三层楼,十几个人,这么多东西,一个摄像头都没有。只有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西装,手放在身前。
张青山想起老麦说过的一句话:真货的地方,人比机器管用。
回到青铜爵那边,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头发。
她把手电打开,光贴着爵身走。从口沿走到腹,从腹走到足,走得很慢。
光在足部停住了。
她把脸凑近,没有碰。手电的光在足上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转了三下。
然后她把手电关了。
她抬眼,看的是张青山。
张青山没有躲。她看了三秒,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不眨。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是那个厨子。”她说。
中文,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听过你。”
她说完就走了,往门口去,没有回头。
苏暮烟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她不该知道你。”
“什么意思。”
“她常年在实验室。”苏暮烟说,“不看新闻,不上网。名单上的人,她不一定记得。”
“那她怎么知道我。”
苏暮烟没有回答。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灰头发的人已经不在厅里了。
“车在巷口。”她说,“走的时候不要回头。”
门口的铜门牌被风带了一下,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