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店在卢浮宫后街，门脸只有一扇半宽，玻璃上贴的金字掉了两笔，剩下的凑不成一个词。
街很窄，两边是石头的墙，墙根有一排铁环，早年拴马用的，现在拴自行车。
他推门，门上的铃响了一声，很短。
店里六张桌子，五张空着。克莱尔坐在最里头那张，背靠着墙。她穿的不是预展那天的衣服，一件深灰的针织衫，袖口推到小臂中间。
镜子占了半面墙，水银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黑。天花板挂着一只钟，钟摆不动。墙上贴着价目，粉笔写的，最下面一行擦过又写过。
她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袋，A4，边角磨软了，袋口卷过两回。
“你来得早。”她说。
“你更早。”
“我住在这条街后面。”她把杯子往边上一推，“坐。”
他坐下。吧台后面出来一个老人，围裙洗得发白，问他要什么。
“热水。”
老人愣了一下，看了克莱尔一眼。
“给他热水。”克莱尔说。
老人端来一只厚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划痕，从杯口斜下去，到一半断了。张青山两手捧着，没有喝。
她看着他手里的杯子。
“杯口崩了一点。”
“崩了四十年。我父亲年轻时候就在这儿喝。”
“四十年没换，说明这店不赚钱。”
“或者说明这店不需要赚钱。”
她说完，把纸袋拉到自己面前，捏住袋口，往下折了一下，再折一下，然后从里头抽出东西。
一册复印件。A4，左边用黑线缝过，线头留在外头，打了个结。线是棉线，发黄，结头朝里。
封面是一张硬一点的纸，上面盖过章。章盖得偏，压在纸的左上角，一半在纸上，一半在封皮上。章是圆的，中间的图案糊了，边缘一圈德文，字小，压得深，只看得清两个词。
“这是复印件。”她说，“原件在日内瓦。”
“谁的。”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机构。”
她把册子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纸是灰白的，边上发毛。这种纸他见过，在老账本里，摸上去有一点涩，不像新纸那么滑。翻页的时候有声音，很轻，像撕开什么。
德文的字母他一个也不认得。可那种写法他看得出年份：横画细，竖画重，收笔往上挑，是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
“一九四三年，柏林。”她说，“有个部门专门研究各个民族的特殊本事。不研究武器，研究手，眼睛，鼻子。”
“研究舌头。”
“你听懂了。”
“猜的。”
她翻到第三页。
“他们列了一份名单，上面是能用舌头分出真假的人。中国人，越南人，两个法国品酒师。”
她没有说这些中国人是怎么来的。这一页没有写来源。
“他们做了两年。给一件东西，让你尝，说真假，说理由。旁边有人记，记完编号。”
第四页是一张表。四列，很多行。第一列是编号，字母加数字。第二列是年龄。第三列是籍贯。第四列只有两个字，写着判断。
“C 开头的是中国人，V 是越南人，F 是法国人。”她说，“C 那一栏有九个人。籍贯写得很细，河北，山西，江苏，广东。”
表上那些人的职业写得很杂。木匠，钟表匠，酒窖管事，还有两个写着教师。年龄最小的二十一，最大的五十六。有一行的判断栏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十字，铅笔加的，很淡。
第五页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四角用胶带压着，胶带黄了。
照片上是两只手，从手腕到指尖，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很瘦，指节大，右手食指第一节有一道旧疤。
照片底下有一行德文。
“每个人的手都拍了。”她说，“他们看手，看这个人做过什么。”
她说，那九个人里活到战后的只有三个，档案上标了记号。
张青山的手指停在纸边，没有往下翻。
她说，最后是一页。
他翻过去。
那一页只有一行。
编号是 L 打头。
“L 是舌头。”她说，“德语的 Zunge，他们拿这个字母编了号。前面有六个，都划了线。”
“划了线是什么意思。”
“死了，或者找不到了。”
那一行的第三列写着河北。第四列写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