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
张青山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切菜。
爷爷切菜不说话，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匀的，一下，一下，不快。切到一半会停一下，把刀横过来，用刀背把案板上的碎末刮到一堆。
他小时候问过，你年轻时候在哪儿。
爷爷说，在灶上。
在哪个灶上。
爷爷说，灶就是灶。
他抬起头。
“底下还有一行。”她说，“手写的，德文，很潦草。我请人看过。”
“写什么。”
“这个人能分出我们所有的伪造样本。”她说，“写这句话的人，签了名。”
“签名的是谁。”
“一个技术员。档案里他出现过十一次，每次都在这一栏。”
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我父亲说过，这一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尝。我们靠训练和仪器。你靠一条舌头。”
“所以呢。”
“所以你的更值钱。”
店里那个老人在擦杯子，抹布在玻璃上转，一圈一圈，没有声音。
“基金会想请你做顾问。”她说，“不用坐班，一年看四次东西，写四份意见。价格你开。”
“看什么东西。”
“我们收进来的东西。”
“你们收进来的东西，自己不看。”
“我们看得比谁都仔细。仪器，实验室，三层复核。可是仪器只回答一个问题。”
“它是不是那个年代的铜。”
“对。它不回答，它是不是那个年代的东西。”
张青山把杯子放下。杯底和碟子碰了一下。
“你们研究这个，是为了辨真，还是为了做假。”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动。
“你这个问题，问得比刚才那个好。”
“你没回答。”
“我不回答。我只问一句。”
她把册子收回纸袋，一手扶着袋口，一手把线头往里塞。
“你爷爷一九四三年，在哪儿。”
张青山没有说话。
他想说在河北。可他说不出口。爷爷从来没说过一九四三年，没说过一九四二年，也没说过一九四四年。爷爷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这一册档案多。
“你不知道。”她说。
“他没讲过。”
“他讲过的。只是你没听出来。”
她把纸袋的袋口折好，压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
“L-7 这个编号。”她说，“你回去问问那位老厨师。”
“哪个老厨师。”
“你知道哪个。”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热水凉了就换一杯。”她说，“这店的老板不介意。”
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张青山坐着没有动。杯子里的水还有一半，杯壁上的划痕在光里亮了一下。
窗外有个人走过去，米色夹克，走得不快，没有往店里看。
老人过来收杯子，问他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老人把杯子端走，抹布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把那道水印擦掉。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
出门的时候铃又响了一声。
门外风大，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海报角一掀一掀。
他站了一会儿，往左边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那家店的窗玻璃上，金字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