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星野也没说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路。
车子出了屯子，上了公路。天慢慢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天空染成一片青灰。远处的山峦显出了轮廓，黑压压的，像一排蹲着的巨兽，连绵起伏地延伸到天边。雪地上泛着微光，是那种不刺眼的、冷冽的白，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线都被雪吸走了，再慢慢吐出来。
路不好走。有些路段被雪封了，只有中间两条车辙露着黑色的柏油。胡国强开得慢，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有些地方结了冰，车轮打滑，他挂上低速挡，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车子像一条在冰面上爬的蛇，一扭一扭的。
刘铁柱全程没说话，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靠在座位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能听到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那种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长年在山里待惯了的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安静的警觉，连呼吸都是稳的，不急不缓，胸腔起伏不大。
卢星野也闭着眼睛，但他没睡。他在脑子里过地形。那片林子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片树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秋天他在那边打过几次猎，知道野山羊喜欢在哪几块石头上晒太阳，知道狍子习惯从哪个方向下山喝水，知道野猪群的蹄印一般出现在哪片橡树林里。他甚至在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如果抽到精准猎杀，他走哪条路去石砬子；如果抽到单体最重，哪片林子里的大马鹿概率最高；如果抽到凶险猎物，狼窝在哪个方向的可能性最大。
车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雪地的沙沙声。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说话。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林地。落叶松和白桦交错生长，稀稀拉拉的，像是被谁随手撒在这片山谷里的。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过了膝盖，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里露出的全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连个脚印都没有。
林地边上停着好几辆车，有吉普、有轿车，还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七八个人站在雪地里，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蹲着逗狗。几条狗被拴在树根上，有大有小，毛色各异，有的安静地趴着，有的焦躁地来回踱步，有的对着远处的林子低吼，脖子上的铁链被拽得哗哗响。
孙志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领口翻着毛领，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地图，又像是规则说明书，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吉普车停下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胡国强的肩膀。
“胡少，来得正好。”孙志远又看了一眼卢星野，目光在那杆新枪上停了一下，“卢兄弟，装备不错啊。”
卢星野点了点头：“孙少。”
赵明远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下闪着光。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背着猎枪，看样子也是参与赌猎的。赵明远看到卢星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去。他走过来，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语气带着一种故意的轻飘。
“卢兄弟，今天可别手下留情啊。”他说。
卢星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孙志远站到中间，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来，提高声音说：“人齐了，我说一下今天的规则。赌猎分四场，每场规则不同，抽签决定每场的赌法。总赌注十万块，赢家通吃。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场外押注，押多少算多少，不设上限。”
他看了一眼卢星野，又看了一眼赵明远，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都清楚了？清楚了就抽签。”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的人都安静了。雪地上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卢星野慢慢走到孙志远面前，伸出左手，从四根卷好的纸签里抽了一根。他没急着展开，先捏了捏纸的厚度，搓了一下纸面，才慢慢拆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第一场，精准猎杀，目标野山羊”。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侧头看了一眼刘铁柱，刘铁柱正从孙志远手里抽出自己的纸签，扫了一眼，面无表情，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军大衣口袋里。
山林里又安静了。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几条狗在树根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能嗅到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在山壁间弹了两下，消失在白茫茫的林子里。
赵明远走到卢星野旁边，在雪地里站定，手里捏着自己抽到的纸签，朝卢星野的方向侧了一下脸，眼睛没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卢兄弟，运气不赖嘛。”
卢星野把纸条折好，塞进迷彩服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吧。”他转过身，朝自己的猎狗走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已经走过千百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