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那件事，卢星野嘴上说“没事了”，心里却没放下。
当晚他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焕英给他热了饭，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吃，问了一句“今天咋回来这么晚”，他说在县城跟人吃了顿饭。李焕英没追问，只是在他吃完后把碗接过去洗了，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火，让屋里的热气多撑一阵。
卢星野坐在炕沿上，把那件深灰色工作服棉袄脱下来挂好，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看着炕头李焕英正在收拾针线筐的背影，又把烟盒搁了回去。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是白天在棋牌室里的那些画面——王老五最后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面的那一声响，他出门时背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脊背上的分量。这些细节像雪地里的脚印一样清晰，每一道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第二天一早，卢星野没去县城。他吃了早饭之后换了身衣裳，去屯子东头找马德胜借了辆自行车。马德胜家那辆二八大杠车龄不小了，车铃铛锈得按不响，但车架子还硬朗，轮胎气也足，骑起来不晃。卢星野蹬上自行车，沿着屯子通往县城的土路一路骑下去，到了公社才拐上柏油路。
到县城的时候，他没有去东关街，而是先在西街找到了马正龙那间棋牌室。棋牌室刚开门，马正龙正蹲在门口用一个搪瓷盆洗脸，水花溅了他一胸口。看到卢星野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毛巾搭在肩膀上：“大哥，你咋过来了？”
“找你打听王老五的事。”
马正龙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把脸，朝棋牌室里面偏了一下头：“进来说。”
棋牌室里还没有客人，几排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桌面上的烟灰缸都倒干净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夜的烟味和茶叶梗的味道，混杂着清晨敞开门窗吹进来的凉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冲淡。马正龙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把茶壶推过来示意卢星野也倒。
“王老五这个人，底细我大概摸过一些。”马正龙端着茶杯，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以前是县搬运社的装卸工，力气大，能扛能抬，后来跟人打架被开除了，就拉了几个兄弟干收保护费的营生。他在县城南边混了六七年了，手下十几个兄弟，靠收租金和保护费过日子，不干太出格的事，但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他背后有没有人？”
马正龙想了想，放下茶杯：“以前听说他跟县物资局的一个副科长有点关系，但那副科长去年调走了，现在王老五就是单干。他这种人，就是看谁好欺负欺负谁，一旦碰到硬茬子就缩了。”
卢星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给心里的某个念头打拍子：“他平时都在哪一片活动？”
“东街口那家棋牌室是他的据点，他几乎每天都在那儿。”马正龙看着卢星野，“大哥，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动手？”
“不是动手。”卢星野把茶壶盖掀开看了看里面，茶叶梗泡得发白，茶汤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他把盖子重新盖好，“我想让他知道，东关街那三套院子的东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不让他知道这一点，他表面上说绕着走，背地里还是会琢磨别的事。”
马正龙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像是也在盘算这个布局：“大哥，你要是想把王老五彻底按住，光靠吓唬不行。得让他觉得，跟你作对不划算，跟你合作才有饭吃。”
卢星野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当天下午，卢星野骑着自行车又去了一趟县城南边。那一片比东关街旧得多，街面窄，两边的房子低矮，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用油毡和木板胡乱盖着。他在南街口一家卖旧家具的铺子门口停下来，跟老板聊了几句，又往前走了两条巷子，在一家修自行车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把这一片的格局摸了个大概。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东关街那三套院子。老杜和徒弟们已经收工走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井台的水泥已经完全干了，表面呈浅灰色，用手按上去硬邦邦的，不留指印。他在井台旁边的青砖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三套院子的轮廓在暮色里逐渐模糊，从青灰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一种温润的墨色，边缘线慢慢被暮色融化了，像水彩在湿纸上晕开的边缘。
第二天一早，马正龙按照头天晚上说好的，带了几个人去了东街口那家棋牌室。去的时候棋牌室已经开门了，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桌早起的牌友，都还在喝茶热身，还没正式开始下注。王老五坐在里屋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半根油条，正慢悠悠地喝着。
马正龙在他对面坐下来，身后的几个人散在旁边的桌子边坐下，没有围过来，但那几把椅子拉开时发出的声响，让王老五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马正龙？你咋一大早就来了？”王老五放下豆浆碗，目光扫了一眼旁边那几张桌子上的面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马正龙没急着说话，先伸手把王老五面前那半根油条拿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五哥，昨天那事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跟你把话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