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是被烫醒的。
不是体温。是母钱。口袋里的铜钱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大腿皮肉发紧。她猛地坐起来,天还蒙蒙亮,窗外鸟叫清脆短促。
她摸出母钱。暗红色的铜钱上,那道血痕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在她眼里发光,像烙铁上的纹路。她能感觉到,傅夜霆体内的毒在动。七种毒,像七条蛇,正在往心脏位置爬。
母钱在报警。
她翻身下床,没洗漱,直接推门出去。走廊尽头,傅夜霆的房门开着。她冲进去——
傅夜霆倒在床边,上半身悬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涣散,但嘴里挤出两个字:
……九转草。
沈既白扑过去探脉。脉象乱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七种毒在血管里打架,互相撕咬。她明白了——苏婉清剪的那一瓣,不是威胁,是引子。那一瓣花里含着某种东西,剪下来之后,九转草的香气变了,从压制毒变成了激发毒。
她动了手脚。沈既白从竹篓里抽出银针,四根,扎下去——膻中、巨阙、内关、神门,九转草被剪之后,药性反了。之前是压制,现在是催发。
傅夜霆撑着床沿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他想说什 么,但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身体往前栽。沈既白一把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撑住。她说,声音发颤,撑住。我去采九转草,剩下的八瓣,够压三天。三天内我配出解药。
傅夜霆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钳,但抖得厉害。
……别去。他喘着气,花园……有埋伏。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去,你死。沈既白低头看他,你死,我活不过三天。母钱绑着,你忘了?
傅夜霆看着她,瞳孔涣散,但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的裂纹。
……那你快去。他说,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既白把他放平在床上,又补了两针,然后转身冲出门。
后花园,晨光熹微。
九转草在围墙角落,叶子细长,顶端开着淡紫色的花——八瓣,有一瓣被剪掉的痕迹,断口发黑,像被火烧过。
沈既白蹲下去,药铲刚碰到根部,身后传来声音。
白白。
苏婉清。她没有戴面具,脸上缠着白布,只露出眼睛和嘴。眼睛是沈既白的眼睛——杏眼,黑白分明。但嘴是歪的,左边嘴角往上扯,像被刀割过。
你剪了花,沈既白没回头,没动根。根还在,我能救他。
你能救他,苏婉清笑,声音像风穿过空竹管,但你救不了你自己。九转草八瓣不够解两个人的毒。你采了给他,你自己体内的契约反噬,三天后发作。你不采,他今天死。你选。
沈既白的手没停。她把九转草连根带土撬出来,用湿苔藓裹好,塞进竹篓。
我选第三条路。她说。
什么路?
我采八瓣,沈既白站起来,转身看着苏婉清,留根。根在,十年后再开花。十年后,你儿子要是还活着,让他来取。
苏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你……
我外婆说过,沈既白打断她,沈家的女儿,不是药引,是种药的人。药引被人吃,种药的人吃人。苏婉清,你当了半辈子药引,连这个道理都没想明白?
苏婉清的脸在白布后面扭曲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手里亮出一把断剪刀——刀刃锈迹斑斑,断口参差,缠着褪色的红绳。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她嘶声说,你外婆毁我的脸,我杀她外孙女,天经地义!
沈既白没退。她从竹篓里抽出药锄,锄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你杀不了我。她说,你脸上的伤,是自己划的,为了不当药引。但你划的时候手抖了,没划准,留了半条命在。现在的你,连一桶水都提不动,拿什么杀我?
苏婉清的手在抖。断剪刀在她指间晃,像风中的落叶。
沈既白往前迈了一步,药锄的刃口抵上她咽喉。
但我可以杀你。沈既白说,声音很平,一锄下去,你死,九转草的根我留着。十年后,傅夜宸来取。或者——
她顿了顿:
你现在走,我不追。八瓣草我带走,根留给你。你守着根,等十年。十年后,如果傅夜霆还活着,我让他来跟你谈。
苏婉清看着她,眼底的锐光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种浑浊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是沈既白。她说,凭我外婆叫沈如兰,凭我签了婚契,凭我滴血认了母钱。沈家的女儿说话,一个字,一个钉。
苏婉清的手垂下去了。断剪刀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白衣飘进树林,像一滴水落进土里。
沈既白捡起断剪刀,塞进竹篓,然后快步往回走。
傅夜霆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银针起了效果,毒暂时被压住了。看见沈既白进来,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九转草上。
八瓣。她说,够三天。
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