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消失在夜色里的瞬间，傅夜霆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走，是扑——他赤脚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乱舞。窗外，后花园的草坪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把草叶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
沈既白跟过来，目光落在窗台上。
一片焦黑的布料。巴掌大，边缘卷曲，材质和夜九手腕带一样，但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傅氏族徽的缩写。
她留下的。傅夜霆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二十年前，她烧沈如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种料子。傅家主母才能用的贡缎。
沈既白捡起那片焦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种极淡的、甜腻的腥香——和断魂散一样的味道。
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她说，是新的。她故意烧了一片，让你记起那场火。
傅夜霆没说话。他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尊石膏像，眉心那道痕深得像刀刻。
她想要我失控。他说，我失控了，毒就会发作。我发作了，就需要九转草。她守在花园，等着我求她。
你不会求她。
我不会。傅夜霆转过头，看着她，但我体内的毒会。母钱认主之后，毒和母钱连在了一起。她刚才在窗外画五瓣花，不是在威胁我，是在激活母钱里的某种东西。
沈既白一怔。她摸向口袋，母钱在发烫——比昨晚更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她懂母钱？沈既白问。
她懂。傅夜霆说，沈如兰教过她。在她们还是姐妹的时候。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急促，沉重，带着伤员的滞涩。
夜七出现在门口。深灰色夹克，左手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傅夜霆站在窗边，沈既白手里拿着焦布，脚步顿了一下。
先生，他声音发紧，医疗点出事了。
傅夜宸的人去了。三个人，穿着白大褂，假装做例行检查。他们查了夜九的病历，抽走了三管血。夜七走进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支真空采血管，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血，我抢下来一支。他们带走了另外两支。
沈既白接过采血管，对着月光看了一眼。血的颜色不对——太暗了，像混了墨，而且分层明显，上层血清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夜九的血被抽过不止一次。她说，红细胞计数异常高，像被人大量输血后又抽走了一部分。这不是检查，是采集。
采集什么？夜七问。
药引。沈既白把采血管放在桌上，苏婉清在用人血养毒。夜九被绑在竹根上，不是被灌药，是被抽血。抽出来的血，经过处理，再输回给傅夜宸，给他续命。
傅夜霆的脸色变了。
每月一次。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沈既白转头。
傅夜宸的发作频率。傅夜霆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指攥紧了床单，夜三查到的医疗记录，三个月前还是每年一次。但夜七说，他的人去了医疗点，说明傅夜宸的身体状况在急剧恶化。每年一次变成每月一次，意味着毒已经进入了终末期。
他抬起头，看着沈既白：
和我现在一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既白忽然明白了。苏婉清为什么等不及了。她儿子撑不了多久了，每月一次的发作，每次都在鬼门关走一圈。她必须尽快拿到九转草，或者——找到另一个稳定的血源。
夜九的血能用多久？她问。
一次输血，大概能撑两周。傅夜霆说，但夜九不是药引，他的血没有沈家的抗体。强行输血，只能在发作的时候压一压，治标不治本。傅夜宸的身体会越来越依赖外源性血液，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他变成吸血鬼。傅夜霆的声音冷了一度，不是真的吸血鬼。是医学上说的血液依赖症，身体停止自主造血，完全靠外部输血维持。到了那一步，他就不是人了，是一个需要定期喂血的容器。
沈既白的指尖发凉。
苏婉清在把自己的儿子变成怪物。而她为了维持这个怪物，需要源源不断的血。
傅家老宅里，沈既白缓缓说，最方便的血源是谁？
傅夜霆看着她，没说话。
但答案已经写在空气里了。
是傅夜霆。他体内有母钱，母钱连着七种毒，他的血对苏婉清来说，比夜九的血更有价值。因为他是，是的另一半。
她进不来。夜七说，庄园的安保——
她已经进来了。沈既白打断他，那片焦布，是放在窗台上的。窗台在二楼，窗外没有攀爬点，除非——
她猛地转头，看向傅夜霆的手腕。
傅夜霆低头。
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不是刀割的，是针扎的，像静脉采血留下的针眼。伤口很新鲜，还在渗血，一滴，两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两朵暗色的花。
什么时候……傅夜霆的声音发颤。
刚才。沈既白说，她贴窗的时候，你在看她的面具。她另一只手，在窗玻璃上画五瓣花的同时，往窗缝里塞了一根针。母钱让你分了神，你没感觉到。
夜七的脸色惨白。他冲过来，抓起傅夜霆的手腕，看见那道针眼，瞳孔骤然缩紧。
先生，她取走了多少？
不多。傅夜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概一管。够她儿子撑两周。
两周之后呢？
傅夜霆抬起头，看着沈既白，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两周之后，她还会来。下次，就不是针了。
沈既白从竹篓里抽出银针，扎在傅夜霆手腕的穴位上，止血，封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插销从里面扣死。
夜七，她没回头，庄园里有多少人？
明面上十二个，暗处八个。
不够。沈既白说，苏婉清能摸进来一次，就能摸进来第二次。她懂母钱，懂沈家的血，懂傅家的安保漏洞。她不是外人，她曾经是这宅子里的主母。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