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第三天，窗外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打在筒子楼的石棉瓦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她靠在床头，身边一左一右睡着两个女娃。光宗睡得很沉，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上，好像在梦里也在攥着什么东西。耀祖睡得不老实，襁褓被她蹬散了，一只脚丫子从布缝里钻出来，翘得高高的。
李秀兰把那只小脚丫塞回去，掖好被角。手指划过耀祖的脸时，耀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连睡觉都在笑。李秀兰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传来筒子楼的声音。隔壁在炒菜，油下锅的滋啦声和葱姜的香味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楼上有人在骂孩子，说作业没写完就看电视，孩子的哭声和电视机里的动画片声混在一起。走廊上有人在听收音机，播的是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偏北风二到三级。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筒子楼的背景音。住久了，就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只觉得这是一栋活着的大楼，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家庭在过着各自的日子。
门开了。
王翠花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稀饭是早上剩下的，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咸菜是腌萝卜，切得粗一块细一块，酱油放得不多，颜色淡得像秋天的树叶。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放下就走，没看孩子一眼，没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李秀兰张了张嘴：“妈，鸡蛋……”
“鸡蛋给龙飞了。”王翠花头也不回，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男娃长身体。”
门关上了。
李秀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贴着去年的年画，画上的鲤鱼翘着尾巴，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她看了很久，久到那碗稀饭上的热气慢慢散尽。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稀饭喝完。咸菜也吃光了。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硬东西，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吃完，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又靠在床头看着两个孩子。
光宗醒了。
这个孩子醒的时候不哭。就是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看着你，像两颗刚从水底捞上来的黑石子。李秀兰有时候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不像婴儿的眼睛，倒像老人的——不是年纪大的那种老，是看事情看得太清楚的那种老。
“你醒了？”李秀兰把她抱起来，“饿了没有？”
光宗没回应。她不怎么出声，这是李秀兰早就发现的。别的孩子饿了会哭，冷了会哭，尿布湿了会哭。光宗不哭，她就是看着你。饿了就盯着你的手——看你会不会去拿奶瓶。冷了就往你怀里缩。尿布湿了就踢腿。她不哭，但她什么都知道。
李秀兰给她换了尿布，喂了奶。光宗吃奶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的脸。李秀兰被她看得心里发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光宗眨了眨眼，没有其他反应，但那只攥着拳头的小手松开了，轻轻地搭在李秀兰的手指上。
傍晚，许建国下班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外面的凉风。深秋的江城，天黑得早，他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灰蒙蒙的了。他身上穿着厂服，袖口上沾着机油，脸上带着疲惫——今天厂里加班，他站了一整天的车床。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今天乖不乖？”他问。这个问题是问李秀兰的，但他的眼睛看着两个孩子。
“乖。”李秀兰说，“你妈今天送了稀饭和咸菜。”
许建国“嗯”了一声。
“鸡蛋给龙飞了。”李秀兰的语气很平，“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满月酒那天，家里炖了鸡汤，鸡腿也给龙飞了。她说男娃长身体。”
许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大拇指来回搓着左手的手背——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你莫跟她计较。”
“我不是计较鸡蛋。”
许建国抬起头看她。
“我是计较，”李秀兰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她看都不看孩子一眼。满月了，她抱过几次？我坐月子这些天，她进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她不看。她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