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耀祖两个小女娃一岁抓周那天，正好是霜降。
跟双胞胎出生那天只差两天——不是故意凑的，是李秀兰翻了日历才发现的。她跟许建国说，许建国说那就霜降那天办，吉利。
还是那间筒子楼的屋子，还是那些人。不同的是这次来的街坊更多了些——满月酒上耀祖的笑容传遍了整栋楼，连隔壁楼的人都听说了，说许师傅家的孙女笑起来“蛮喜人”，都想来看看。
方桌上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摆满了物件。这是李秀兰忙活了一个早上布置的——算盘、书本、针线、一盒雪花膏、一小袋糖果、一个面窝。那个面窝是许建国特意去巷口买的，买回来已经凉了，但香味还在。
许保国走过来，从自己胸口的口袋里取出来一枚军功章，放在了桌上。
“放这个做么斯，”王翠花皱了皱眉，“女娃抓什么军功章？”
许保国没理她。他把军功章摆正，五角星朝上，对准光宗的方向。
“龙飞先来。”王翠花把龙飞拉到桌前。
按规矩，龙飞已经过了抓周的年龄——他比双胞胎大三岁，早就抓过了。但王翠花坚持让他再抓一次：“去年抓的时候他还没睡醒，不算数。”
没人跟她争，这种场合，争起来不好看。
龙飞被推到桌前。他看着满桌的东西，伸手就抓了个面窝，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围观的人都笑了——这孩子实在，抓周都抓吃的。
王翠花的脸色不好看，但嘴上还在找补：“面窝好，面窝实在，会过日子。”
她把龙飞拉下来，顺便把面窝从他手里夺走放回桌上。龙飞嘴一瘪，被大伯母拽到了一边。
接下来轮到正主了。
李秀兰把光宗抱上桌。
光宗已经满周岁了，能坐得很稳。她坐在一堆物件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老人家。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一年来关于光宗的传闻太多了。有人说她周岁还不会说话（其实是周岁的小孩子大多说话说不清楚，但筒子楼里的传言从来不讲事实），有人说她一双眼睛看人看得人心里发毛，有人说她生下来就攥着爷爷的党徽不松手。
现在她就坐在那里，乌溜溜的眼珠在满桌物件上扫了一圈，然后她动了，她朝右边爬过去，动作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她爬过书本，爬过针线，爬过面窝——在面窝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没拿——然后继续往前爬。
她停在了军功章前面。
那只小手伸出来，跟一年前一样——小小的，红红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她一把抓住了军功章。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许保国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光宗又动了，她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旁边的算盘。
算盘是李秀兰的嫁妆，梨木框，铜杆，珠子拨起来噼里啪啦响。光宗两只手各抓着一样东西，左手的军功章金光闪闪，右手的算盘黑里透红。两只手都不松。
有人说了一句：“这丫头，将来是要当兵还是要做生意？”
没人回答。许保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那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一件他早在一年前就猜到的事。
李秀兰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她没看军功章，她看的是算盘。
接下来是耀祖。
李秀兰把光宗抱下来——光宗还不松手，掰了好一会儿才把军功章从她手里拿下来——然后把耀祖抱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