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在厂办小学做了大半年临时会计，终于转正了。
通知是下午下来的。人事科的科长把她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转正表，上面已经盖好了章，红彤彤的，像一小方烙铁。
科长说：“小李，这大半年你做得蛮好，账目清清楚楚，比有些正式职工还扎实。转正的事批下来了。”
李秀兰接过那张表，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微微发抖。她填完表格，把笔还给科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怕——是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厂办小学的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楼梯扶手是铁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
孩子们在上课，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飘进走廊，飘到她耳朵里。她听了大半年这个声音，每次听到都觉得踏实。
她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两个女儿站在门口等她。光宗放学后直接来接她，书包还背在身上。
耀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小人。小人还是头下面长着腿，但今天多了一双手——胳膊从头上长出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像一朵花。
“妈！”耀祖看到她，扔了粉笔跑过来。
李秀兰蹲下来，把两个女儿拉到面前。“妈妈转正了。”
光宗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表达高兴的方式——不是笑，是眼睛里突然有光。耀祖拍手笑，笑得比她自己得了奖状还高兴。
李秀兰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女儿。筒子楼的走廊在她面前延伸出去，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灰扑扑的地面被照得发白。平时觉得这走廊又窄又暗，今天走起来好像宽了一截。
下班后，李秀兰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厂区和筒子楼之间，是一排铁皮棚子搭起来的长廊。下午四点多，买菜的人不多，摊贩们正在整理剩菜。烂菜叶子堆在过道中间，空气里有鱼腥味、鸡粪味、熟食摊上飘来的卤香味。
李秀兰走到鱼摊前，站了很久。鱼贩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橡胶围裙，围裙上全是鱼鳞，在夕光下闪着银光。
“要什么鱼？”
李秀兰看着盆里游来游去的武昌鱼。武昌鱼是江城的特产，肉质细嫩，清蒸最好吃。她以前买过几次——过年的时候、公公过生日的时候，但每次都是全家一起吃。
今天她只想给自己买一条。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刚领的工资。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比临时工多了将近一半。钞票在兜里微微发烫。
“这条。”她指着盆里最小的一条。不大，一斤出头，一个人吃刚好，一家人吃也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