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贩子捞起鱼,在砧板上拍了两下,刮鳞,去鳃,开膛。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收拾干净了。他用草绳穿过鱼鳃,打了个结,递给她。那条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鳞片还没刮干净的地方亮晶晶的。
李秀兰接过草绳,拎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的确良白衬衫,又看了看手里的鱼——银光和白衬衫在夕光下是一个颜色。
晚饭桌上,李秀兰把鱼端上来。
清蒸武昌鱼。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酱油,鱼身上划了三刀,刀口里露出白嫩嫩的鱼肉。热气从鱼身上升起来,带着姜葱的香味,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袅袅上升。
“这是我挣的。”
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许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王翠花看着那盘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转正了有什么了不起”,比如“挣的钱还不是要交家用”,比如“一条鱼而已,谁没买过”。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盘鱼是真的。
李秀兰用自己的工资买的,那条鱼没有任何人能说“你不该吃”。她没动筷子,但也没摔碗。就那么坐着,像一个在站台上等火车的人,明知道火车不会停,还是站在那里看。
许保国坐在八仙桌正上方,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看了看那盘鱼,又看了看李秀兰。他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嚼完,放下筷子。那个动作很轻,但在许保国这里,轻就是重。他从来不会夸人。不骂你就是夸你。不吭声就是认可。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你一眼——那是最高评价。
光宗夹了一块鱼,放在嘴里嚼了很久。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碎了,但她的筷子很稳,夹起来的时候一滴酱油都没滴在桌上。她吃完那块鱼,对耀祖说:“妈做的,好吃。”
耀祖也吃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许建国看着那盘鱼,又看了看李秀兰。他想起她穿上白衬衫走出筒子楼的那天——她走出门的时候背影像一把刀,把筒子楼的昏暗劈开了一道口子。他想起她在煤油灯下写“从此不是许建国家的,是李会计”的那个晚上——她写在账本上的字很小,但比任何一个领导签过的文件都有分量。
他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李秀兰碗里。不是给她吃——她碗里已经有了。就是放一下,像是一个迟到了很久的表态。李秀兰看着他。他低头扒饭,动作比平时快,好像米饭是今天的重头戏。
晚上,李秀兰坐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在灯下写了一行字。
“转正。第一笔工资。买武昌鱼一条。”
没有写金额,她不需要写金额。这条鱼的价值不在价钱。她妈留给她的这本账本上记过鸡蛋、记过面窝、记过借钱和还钱。今天终于记了一笔不用算价钱的账。她合上账本,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轮渡的汽笛响了,从江面上传来,穿过防洪堤,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穿过这间小屋里煤油灯的光晕。
她听着汽笛声闭上眼睛。这是转正后的第一个夜晚,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账本,账本上记着一条武昌鱼,没有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