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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光宗的存钱罐

光宗有一个存钱罐。

不是陶瓷的猪,也不是塑料的储蓄罐。是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四四方方的,盖子上印着一只大白兔——大白兔奶糖的商标,兔子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的,但掉了漆,左边耳朵缺了一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那是耀祖一岁的时候用手抠掉的。光宗没有生气,她只是把那个缺口擦干净,继续用。

盒子里存着她从幼儿园开始攒的钱。幼儿园的“管理费”——帮小朋友管零食收的糖果,后来糖果换成了硬币,饼干换成了纸币。帮忙看摊时的“工资”——许建国把收钱的铁盒子推到她面前以后,每次摆摊回来他会从利润里抠出几分钱给她,不是明码标价的工钱,是一个父亲笨拙的认可。

但盒子里最多的一类钱,是捡的。

光宗走路喜欢看地面。不是低头含胸那种看,是眼睛扫着地,像在找什么——一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后来她知道了:她在找别人看不见的钱。

院子老槐树底下的落叶堆里,她捡到过一毛的硬币,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银色的边角,在某个角度的阳光下一闪。她蹲下去,把叶子拨开,那枚硬币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上,像在等她。

巷口的排水沟边上,她捡到过两分的硬币,被行人的鞋底踩得发黑,嵌在砖缝里,不仔细看就是一块泥土。她用手把它抠出来,擦干净,放进兜里。汉正街的地上,小卖部的货架底下,柜台的缝隙里——这些地方像是会自动长出钱来,被她看见。

有一次她蹲在货架前整理想,手伸进最底下一层摸灰尘,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币。展开来是一块钱。许建国说大概是哪个顾客拿货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光宗说不是——这钱是卷在货架的螺丝上的,像有人故意塞进去的。许建国说:“那更不能拿,万一别人回来找呢?”

光宗把钱放进铁盒子里:“等有人来问,我就还他。”没有人来问。那张一块钱的纸币在铁盒里躺了很久,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李秀兰知道盒子里有些钱是捡的。她不问具体捡了多少,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光宗会把捡来的钱单独数出来交给她,让她在账本上记一笔。账本上的记录很简略:“光宗捡钱,一角七分。”“光宗捡钱,三毛二分。”“光宗捡钱,五毛。”

没有来源,没有时间,只有数字。但李秀兰记得每一笔是什么时候交的,就像她记得账本上第一行“鸡蛋八毛”。

光宗每隔一段时间会把盒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数一遍。通常在星期天下午——这个时候李秀兰在洗衣服,许建国在汉正街看摊,耀祖在院子里画小人,筒子楼里安安静静的,能听到老槐树叶子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她把方桌擦干净,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硬币在桌上滚,一分、二分、五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银光。纸币按面额排序——一毛、两毛、五毛、一块——每一张都捋得平平整整,折角要展开,卷边要压平。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硬币都要在桌上转一圈,确认是真币。按年份码好——1980年的五分和1985年的五分不能混在一起,年代近的码在上面,年代久的压在底下。她的手指不大,但很稳,没有一枚硬币从她指缝里漏出去。

这天数完,她发现已经存了三十六块五毛。对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三十六块五毛能买什么?能买三双回力鞋,能买够一个月的菜,能在汉正街最好的面窝摊上吃三十六个面窝。她把钱全部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大白兔的耳朵在盖子上竖着。

傍晚,许保国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茉莉花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搪瓷缸上,缸子上的红漆字“为人民服务”已经磨得只剩“为人”两个字,“民服务”早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