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把存钱罐放到桌上,推到爷爷面前。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桌边,看着爷爷。铁皮盒子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盖子上的大白兔对着许保国竖着半只耳朵。许保国放下搪瓷缸,拿起存钱罐。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老茧,掂分量的时候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沉甸甸的。
他没有打开盖子看里面有多少钱。他也没有问“存了多久”。他掂了两下,把存钱罐放回桌上。然后他看着光宗,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李秀兰切菜的声音停了又响,久到院子里耀祖画完了一只青蛙。
“你比你爸强。”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是凉的,茉莉花早就泡得没味了,但他没有皱眉头。光宗听到这话,没有笑,也没有谦虚。她只是把存钱罐拿回来,抱在怀里。
铁皮盒子贴着她的胸口,凉凉的,但里面的钱是暖的。她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不是“你存的钱比你爸多”,是“你比你爸强”。强在哪里?强在她知道要存钱,强在她知道要为以后打算,强在她在她爸还在犹豫要不要站队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她妈这边。
耀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蹲在门口,手里捏着粉笔,地上画了一半的青蛙还没画完——青蛙的腿画歪了,左腿比右腿粗一倍。她看到爷爷放下搪瓷缸,掂了掂存钱罐——那个动作跟他平时掂搪瓷缸一模一样,都是用手腕发力,都是掂两下就放下。
她看到姐姐把存钱罐抱在怀里,那个姿势跟抱娃娃不一样——抱娃娃是搂着的,抱存钱罐是托着的,像托一碗水。
“姐,你存这么多钱做什么?”
光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皮盒子。盖子上的大白兔耳朵掉了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以后养我妈和妹妹。”
耀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眼睛弯弯的笑,是愣了一下之后慢慢弯起来的笑,像灯被慢慢拧亮。她没有说“我也会养你”,也没有说“你不用养我”。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的福运帮过很多人——帮小红家中了收音机,帮陈嫂捡了钱包,帮所有真心对她好的人带来了好运。但她姐姐不需要她的福运。她姐姐自己存钱。她姐姐的财运不是等天上掉馅饼,是地上的钱别人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
晚上,李秀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煤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光宗存钱。三十六块五毛。”
她看着这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写“光宗说以后要养我”。她知道这句话不需要记在账本上——账本记的是数字,有些东西数字记不了。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轮渡的汽笛响了。从江面上传来,穿过防洪堤,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穿过这间小屋里母女之间不必说出口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