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动了。柳安蹲在菜地边，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润润的，松松散散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土是暖的。冬天的时候，土是硬的，抓一把都攥不动，像石头。现在不一样了，土的里面已经有温度了，是大地自己活过来的温度。他张开手，看了看掌心里留下的痕迹，土的颜色是黑褐色的，带着一点草根的断须和细细的碎石。他拍了拍手，站起来，拿起锄头，开始翻地。
锄头落下去，土翻起来，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翻得很慢，每一锄都翻得深深的，把下面的土翻上来，把上面的土翻下去。林砚也扛着锄头来了，在他旁边翻起来。两个人并排翻着地，谁也不说话，只有锄头起落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像是在敲一首春天的曲子。
小枣跑来了。她穿着一件花布小褂子，跑得歪歪扭扭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跑到菜地边，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土里埋。柳安走过去看，是一颗干枣。她又埋了一颗，埋完了，抬起头。“叔，种枣。”柳安看着她，蹲下来，帮她把土拍实了。“种了几颗？”“三颗。”她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三根手指头，翘着，像三根小树枝。“三颗枣，明年长三棵枣树。”柳安没有告诉她枣树不会从枣核里长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三棵枣树。”
小枣蹲在那里，看着自己埋下的那三颗枣，看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跑到别处去了。柳安继续翻地，翻完了一块，又翻另一块。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脱下棉袄，搭在墙头上，穿着单衣继续翻。
翻了一上午，地翻完了。他坐在田埂上歇着，林砚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的，很解渴。他仰头把一碗水喝完了，把碗放在身边，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土黑黑的，润润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掌柜，明天播种。”
“嗯。”
小石头跑来了，跑得满头大汗。“叔叔，明天种菜？”柳安点了点头。“嗯，明天种。”小石头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我也种。”柳安笑了。“好，你也种。”
第二天，柳安拿着种子，小石头拿着小铲子，小枣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蹲在菜地边，柳安把种子分给他们，一人一小把。他教他们怎么种——用手指在土里挖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拍实。小石头学得很快，挖坑，放种，盖土，拍拍，一气呵成。小枣学得慢，她挖的坑太深了，种子放进去就找不到了。她挖了好几次，每次都挖太深，急得直皱眉。柳安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教她。“浅浅的，像这样。”他握着她的手，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深度刚好。然后放了一粒种子，盖上土，拍了拍。小枣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刚刚完成的小坑，笑了。她挣开柳安的手，自己又挖了一个，挖得还是有点深，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放了一粒种子，盖上土，拍了拍，笑了。
三个人种了一上午，把整块地都种完了。小石头种的黄瓜，小枣种的西红柿，柳安种了豆角和茄子。种完了，他们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地。种子在土里，看不见，但他们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在慢慢地发芽。
小枣忽然开口：“叔，它们什么时候出来？”
柳安想了想：“过几天。”
“几天是几天？”
柳安想了想。“不知道。但会出来的。”
小枣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土，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河面的冰已经化完了，水又流起来了，绿绿的，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已经泛青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撑。他坐在树下，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他看着那些泛青的枝条，想着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冒出嫩嫩的芽，把整棵树都罩在一片绿荫里。年年如此。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听着远处传来的说话声，那声音又轻又暖，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是小枣在院子里喊他回去吃饭。他睁开眼睛，笑了。他收了鱼竿，扛在肩上，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